可奇怪的是,气走到一半,忽然就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像打火机啪地一下点着了导火索。
她太熟这种味道了。
盛星的三十八楼,甲方的会议桌,复盘会上那群装腔作势的脸,她这些年见得够多。越是有人用“我只是按规则来”这套话术往你脸上糊,越说明对方心里先虚了半截。
黎初念盯着那几个字,忽然开口:“靳宴辞。”
“说。”
“你爷爷这招,是想把所有私人矛盾,洗成客观评价,对吧?”
“嗯。”
“意思就是,只要我没做成,以后谁提我,结论都能统一成一句——不是门第问题,不是偏见问题,是黎初念自己能力不够。”
“对。”
“那要是我做成了呢?”
靳宴辞顿了下。
“他当众开口,说不再用你的出身、债务、职业说事,也不再干涉我们来往。”
黎初念轻轻“哦”了一声。
她“哦”完,眉梢一挑,像是在心里飞快算了笔账。
条件狠,门槛高,恶心人。
可同样的,分量也够重。
靳鹤年这种人,一旦把话放到台面上,就不是随便收回去的。
那就是说,这不是一道单纯用来卡她的题。
这也是一张能反过来砸回去的回执单。
她握着马克笔,忽然笑意更深。
“那我更得接了。”
“理由。”
“因为你家老爷子把话说早了。”黎初念抬手,在白板上重重圈出刚写好的五个字,“他想拿专业压我,偏偏这玩意儿,是我的饭碗。”
靳宴辞低声道:“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
“那你还笑?”
“没有把握,跟我想不想做,是两回事。”她语速快起来,眼睛也越来越亮,“而且这题没你们想得那么死。品牌好感度提升,不是砸钱买热搜,也不是拍几支温情短片骗眼泪。乾宁的问题,从来不在没名气,在认知断层。”
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往下写。
“普通人提到中医,想到的还是慢、玄、苦、贵、看不懂。年轻人更直接,嫌麻烦,嫌周期长,嫌信息壁垒。乾宁要做的,不是‘更高端’,是‘更可信’。”
她停了停,像已经看见一张新的作战图在眼前铺开。
“不是空讲医德,不是空讲传承,是把根挖出来,把真药摆出来,把人为什么愿意信这件事讲明白。”
电话那头没立刻接。
靳宴辞站在夜色里,听着她说话,眼前却像能看见她现在的样子。
穿着奶白家居裙,头发松松挽着,刚才还在对着数据发愁,这会儿已经踩着拖鞋满屋转,拿着笔开始拆题。她说项目的时候,尾音会微微挑起来,像刀出鞘前先蹭过一块磨石,亮得人移不开眼。
这才是黎初念。
被逼到墙角,不会先哭,先伸手摸砖缝,看看能不能把整面墙拆了。
“你在写什么。”他忽然问。
黎初念没答,拿着手机把摄像头切过去。
白板正中,黑色粗体五个字,笔锋利落——
寻根·真药。
靳宴辞眸光定住。
“看见没?”黎初念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项目名先定了。”
“你连名字都想好了。”
“废话,做公关先起标题,这是职业修养。”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五个字,够打。”
靳宴辞看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撞了一下。
他刚从老宅出来,满脑子还是那群人端着茶盏衡量她的样子。结果转头,黎初念已经把那道压人的条件拆成了一个项目名,顺手还给它立了档。
像别人递过来一块石头,她接住,掂量两下,嫌不够趁手,准备磨成刀。
“黎初念。”
“嗯?”
“你现在像个深夜打鸡血的非法创业者。”
“那你就是被迫投了第一轮的天使股东。”
“我一分钱没投。”
“你投了继承权。”她说完,自己先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半秒。
电话两端都静了一下。
黎初念看着白板,方才那股飞快运转的脑子,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她声音低下来:“靳宴辞。”
“我在。”
“你今天在老宅……是不是说了挺疯的话。”
靳宴辞站在风里,侧脸被路灯削出冷白的线条。他没否认,只淡声道:“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把该说的说了。”
“比如?”
“比如药箱放桌上了。”
“我知道这个。”
“比如继承权不要了。”
黎初念握笔的手一下收紧。
她唇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有病吧。”
“嗯,病名叫不想再让你被人估价。”
他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门诊病人有点多。
黎初念喉咙却像被那句话堵了一下。
客厅灯光暖得发软,白板上的字还新鲜,墨水没干,空气里有百合莲子羹淡淡的甜味。她站在这间被他安排得滴水不漏的屋子里,忽然就明白,今晚这通电话,不只是来通知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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