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没照进来。
抢救区里只有灯,白得不近人情。
第二轮结束后,空气像被拧得更紧了。连门外那群围观的白大褂都安静下来,隔着玻璃站着,不再低声议论。像所有人都听懂了一个事实——这局真被靳宴辞从死线上扯回来一截,可最后那截,才最难。
急诊主任摘下手套又重新戴好,目光扫过监护仪,语气低沉:“血压在回,出血势头缓了些。还没到松口气的时候。最后三针,若压不住,前面都白费。”
靳宴辞点头。
他站得笔直,白大褂下的肩背却比先前更沉。右手垂在身侧时,看上去还算平静,真要抬起来,那股藏不住的失力就露出来了。指节发白,虎口抽动,连拿针前惯常那个利落的起手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伸手去取针。
针身刚离开治疗巾,右腕就往下一坠。
不明显,旁人未必能看懂,苏曼歌却看得心口一缩。她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手都抬起来了,临碰到他手腕前,又硬生生停住。
她不能碰。
这会儿碰他,反而乱。
她把手收回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转身去调床侧灯光。灯位往下压两度,角度偏左,这样能避开他右手阴影,也能让针下位置更清楚。
急诊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曼歌低着嗓子:“让他少费点眼。”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刚才还恨不得把人按去手术方案的人,这会儿居然在给他调光。她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停。谁让病人还躺着,谁让这疯子偏偏还能顶。
后面一个年轻医生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小声吐出一句:“不可能撑完吧……”
苏曼歌头也没回:“你再说一句,我先把你请出去。”
对方立刻闭嘴。
抢救区里又沉下去。
靳宴辞左手扶住右腕下方,慢慢把针拈稳。这个姿势看着不体面,甚至有点狼狈,像高手跌下神坛后还在硬撑个壳。可没人敢笑,也没人敢移开眼。
因为他手里的针,是真的稳住了。
黎初念还在昏沉里,长发散在枕边,脸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西装裙下摆被整理到一侧,露出纤细雪白的小腿,脚踝细得像一握就能圈住。平时她踩着高跟鞋,走路带风,像全世界的烂人烂事都能被她一脚踹开。现在她安静地躺着,连呼吸都轻。
靳宴辞看着她,胸口那点硬撑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前最烦他管。
管她外卖,管她冰水,管她凌晨两点还抱着电脑不睡。每次她嘴上都能把他怼回去,眼神却会在喝下那碗药膳汤时偷偷软一下。那点软,他看过太多次,也忍了太多年。
如今轮到他不听劝。
也轮到她躺在这里,让他连输都不敢输。
第一针落下去前,靳宴辞低声开口:“念念,回来。”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气。
不像命令,更像呼唤。
苏曼歌站在灯下,听得手指一紧。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靳宴辞还没现在这么冷,坐在旧诊室窗边翻医案,谁提到黎初念,他嘴上嫌弃,耳朵却比谁都灵。八年兜一圈,人还是这两个人,脾气一个比一个硬,命却偏偏拴在一起。
针落。
靳宴辞的右手在入针瞬间明显抖了一下。
旁边护士下意识屏住呼吸,急诊主任眼神也跟着一沉。可那抖只有半息,下一秒便被他生生压下去了。针尖轻入,角度稳得吓人,像那只手根本没坏过。
苏曼歌心里却更凉。
她看见了,靳宴辞不是不抖,是靠左手把右腕死死托住,靠肩臂整个发力,把那阵抽动困在更深的位置。这样撑得住一针,撑不住多久,谁也不敢说。
病床上的黎初念喉间忽然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靳宴辞眼神一动,指腹微转,顺势把针意送进去。
监护仪的声音在这时变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场外掐着秒表。
急诊主任低声道:“继续。”
第二针起手,靳宴辞收针时差点失了半寸。
不是针失控,是他的手已经没法像平时那样干净利落地抽离。他左手托腕的动作更明显了,像悄悄替右手续命。后面的年轻医生看得头皮发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不可能”。
因为眼前这人,正在把“不可能”硬往“给我可能”上掰。
苏曼歌盯着他的手背。
那地方的肌肉跳动已经不太正常,频率快,幅度也重,像埋在皮下的小兽彻底醒了。她心里发苦,想,等这一局结束,不管人救没救回来,她都得把这疯子按去做检查。实在不行,找根绳把他捆检查床上。
靳宴辞第二针入位后,喉结轻轻滚了滚。
太疼了。
疼得手臂发空,连骨头都像被人拿钳子一点点绞开。他额前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口罩边缘湿了一圈。白大褂下的衬衣也全贴在后背上,清瘦修长的身形被汗浸出利落的线条,偏偏站得还直,像骨头里藏着股死不低头的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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