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棉袍的老头站在红灯下,手里捏着半枚铜钱。
三更梆子刚落,长街上的雪忽然改了方向,贴着地面往胭脂胡同爬。
陆归远踩下纸扎铺门槛,白七提灯跟在他脚边,半只点开的眼珠盯着那枚铜钱,纸手把灯柄攥出皱褶。
“陆少爷,那半枚门钱,跟你怀里那半枚能合。”
陆归远没回头。
“我没瞎。”
白七缩了缩纸脖子。
“我怕你看见姓霍的东西就犯病。”
陆归远伸手按住大衣内袋,隔着布料摸到那半枚缺钱。边缘硌着指腹,刻的“钱”字只剩半边。对面老头手里的那枚缺口正好能补上。
太巧的事都带钩。
他刚从纸棺里吞了旧我,生卷作者就站在街头招手。要说这老头半夜出来遛弯,顺便捡了半枚铜钱,那京城的黄包车夫都能去考状元。
老头抬了抬手,袖口露出一截干瘦手腕,腕上缠着青线,青线上坠着三枚小骨牌。
“陆家后人,过来。”
嗓音不高,压过了风雪。
白七把灯往陆归远身后藏。
“他叫你过去。”
陆归远低头看它。
“你耳朵长纸上也不耽误听废话。”
白七被噎住,纸脸上的红胭脂冻出裂纹。
陆归远没有往前。他弯腰,从雪里捡起一块冻硬的泥,朝老头脚前扔去。
泥块飞过街心,刚到红灯照着的那圈地,啪地碎成粉,粉末在空中聚成几个小字。
过街者,留名。
陆归远看着那几个字。
白七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问名局。走阴人设在路口的老规矩。你若报真名,他能借名压魂。你若报假名,路不让过。”
“规矩挺多。”
陆归远把手插回兜里。
“开铺子的,摆摊的,拦路的,个个都讲规矩。活人守法都没你们阴行勤快。”
老头站在红灯下,等得很稳。
“陆归远,你吞了棺中怨,补了三分魂,脾气还这么冲。十年前你爹教你过阴,没教你见长辈递话?”
陆归远听见“你爹”两个字,脚下雪被踩出一道硬痕。
“长辈?”
他抬起头。
“半夜拦路,手里捏我的门钱,还敢提陆镇海。老先生,你这辈分是靠脸皮熬出来的吧?”
白七纸肩一抖,差点把灯笼掉雪里。
青袍老头没恼。他把半枚铜钱举到红灯前,缺口处泛着乌光。
“想进当铺后井,门钱必须合。你那半枚在身上,我这半枚在手里。你有力气抢,可红灯下这条街,走错一步,胭脂胡同就会消失到天亮。”
陆归远盯着街面。
雪下覆盖着旧青砖,青砖缝里露出细长的红线,线头往两边铺开,穿过墙根、灯杆、阴沟盖,尽头没入风雪。红线不是新埋的,线皮磨得发暗,少说在这条街底下藏了十年。
霍沉舟,傅老板,眼前青袍老头,全在十年前那张网里动过手。现在网收回来,先勒到他脚脖子上。
硬抢会耽误时间。等天亮,阴行退潮,当铺后井未必还开。老头敢露面,手里肯定有能退走的门道。
陆归远在心里把账算完,抬手摸了摸脖颈那块新长好的肉。
“你要什么?”
老头这才开口。
“借你的血,写一个字。”
“写什么?”
“霍。”
白七的纸手哧啦抓破了灯笼边。
陆归远低头看了它一眼。
白七忙把手藏到背后。
“我没事,纸皮干,容易裂。”
陆归远收回目光,朝老头走了三步,停在红灯照不到的边沿。
“用我的血写霍字,你嫌自己死得慢?”
老头捏着铜钱,语气平得很。
“问名局要名。你不愿留陆归远的名,就留霍沉舟的名。你身上有他的骨髓债,有他的太岁脐带,有他留的锁芯残骸。红线认因果,不认嘴硬。”
陆归远的手在衣袋里顿住。
锁芯残骸藏在识海,外人看不见。可这老头一口点出,话里还带着“骨髓债”三个字。
纸棺里那段旧账没骗他。十年前,生卷确实从这老头手上过。
“老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放。”
陆归远道。
“你连我身上有锁芯都能看出来,何必装成路边卖关子的算命先生?价码摆明,少跟我唱戏。”
老头笑了一声,喉咙里有痰,咳了两下才顺过去。
“我要你进当铺。”
“听着不像买卖。”
“胭脂胡同当铺今晚要关死门。钱掌柜怕你,柳账房算你,冯哑巴养的黑狗已经吃了三个暗哨。你若不去,生卷会被沉进井底。”
陆归远看着他。
“你这么盼我去,生卷沉井对你有损?”
老头把铜钱收进袖里。
“有损。”
“损多少?”
“半条命。”
陆归远点头。
“那我心里舒坦了。”
白七仰头看他,半只眼珠转了半圈。
“陆少爷,你这人真不适合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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