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那道嗓音落下,柜台上的油灯炸了一下灯花。
当铺窄堂里,死当牌一块挨一块垂着,陆归远站在门内,掌心按着合圆的门钱,门外的雪被门缝切成一道白线。
钱掌柜抱着红木算盘,喉咙滚了两下。
“客官,请吧。”
陆归远没动。
白七提着灯钻进门槛,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扒着纸面,冲珠帘后头龇牙。它半只眼左右转了转,又把身子往陆归远大衣后摆藏。
“陆少爷,帘子后面那位,嗓子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耳朵挺灵。”
陆归远盯着钱掌柜手里的算盘。
“钱掌柜,后井开不开,先放一边。你这铺子迎客的规矩,我还没看全。”
钱掌柜把算盘往怀里收了半寸。
“客官,阴行做买卖,讲的是凭票取当。您有门钱,有当票,后井自然能开。至于规矩,规矩都是写给活人看的,您现在这副身子......钱某不敢乱套。”
“少给我戴高帽。”
陆归远朝柜台走了两步。
“方才你说来取死当的人,左眼全黑,右手少一根小指。霍沉舟交代这话时,有没有给你留补充条款?比如来的是个脾气差、命硬、还不爱按价付钱的债主。”
钱掌柜干笑。
“霍少爷没这么损自己。”
“他损别人更顺手。”
珠帘后传来翻书声,纸页擦过指腹,一声接一声。
“让他进来,钱有德。”
这回那嗓音更近,连尾音收束都和陆归远平日开口相差无几。
陆归远胸口那块补回来的旧魂发紧,像有人拿冻线从伤口里穿过去。这个人若是学舌,学得太过。若真与他有关,那当铺里的账,比督军府地底那团太岁还脏。
他把这几条线压在心里过了一遍。
钱掌柜怕帘后人,不怕自己。帘后人要见他,却不亲自掀帘。第七档少珠牵着霍沉舟锁芯残骸,门钱合上才开局。这里每一步都要他主动踏进去,主动付账。
求快,容易被宰。
拖久,后井换水。
那就先砍掉对方一只手。
陆归远抬手指向算盘。
“第七档那截骨灰钉,给我。”
钱掌柜两只手把算盘抱得更紧。
“客官,这可不成。算盘是本店吃饭的家伙,少一档都算不准账。”
“你少了第七珠,不也算了十年黑账?”
钱掌柜额角沁出汗,顺着鬓边往下爬。
“那是霍少爷押在这里的信物,钱某拿了,等于坏当。”
陆归远把旧当票拍在柜面上。
纸张受潮,边角卷起。上头“陆归远生魂一两七钱”几个字被灯火照得发暗。
“当物是我的生魂,信物是霍沉舟的钉子。你拿我卖钱,还拿他的骨头压账,钱掌柜,你这买卖做得比棺材铺还会起死回生。”
白七在后头补了一句。
“棺材铺还送席子呢。”
钱掌柜瞪了它一眼。
白七立刻把灯举高,灯底狗牙影子冲他吠了一口无声的气。
钱掌柜咽回嘴边骂声。
珠帘后那人合上书。
“给他。”
钱掌柜肩膀垮下去,肥厚手指拨开算盘框,指甲卡住第七档空位里的骨灰钉。那钉子嵌得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出,反被钉尖划破指腹,血滴在算盘上。
红木算盘吸了血,算盘珠自己滚动起来。
一档,两档,三档。
每滚一声,柜台后悬着的死当牌就晃一下。最中间那块写着陆归远和霍沉舟名字的牌子,朱砂同心结裂出一道细纹。
钱掌柜脸皮抽动。
“坏了,阴账醒了。”
陆归远伸手越过柜台,一把按住算盘框。太岁黑气从掌缝钻进去,算盘珠全卡在原处,吱呀作响。
柜台底下传来狗爪挠木板的动静。
白七尖声道:“冯哑巴的狗在下头!”
陆归远偏头。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穿短打棉袄,头戴毡帽,肩上搭着一条油亮的狗绳。嘴唇闭得严严实实,腮帮子一鼓一鼓,舌底藏着东西。
冯哑巴。
他脚边蹲着一条黑狗,狗背瘦得能数出骨头,嘴边挂着干红的碎肉。它的爪子没有踩雪,落在当铺青砖上,却留下湿印。
钱掌柜喊了一声。
“冯三,拦门!”
冯哑巴没应。他两腮一收,舌底铜哨要响。
陆归远抬脚踢起柜台前的铜痰盂。
痰盂翻滚着砸向冯哑巴面门。冯哑巴偏头避开,铜哨从舌底露出半截。黑狗扑了上来,前爪带起一串湿痕,直取陆归远膝窝。
白七把灯笼往前一递。
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扑出灯面,咬住黑狗咽喉。黑狗在半空翻了个身,四爪刨出几道阴口,青砖上冒起白汽。
白七被拖得往前栽,纸脚差点撕开。
“陆少爷,试用期能不能涨点工钱?这狗有口臭!”
陆归远没空理它。
冯哑巴的铜哨已经贴到唇边。
陆归远抓起柜台上的旧当票,甩向冯哑巴。黄纸贴上铜哨,票面上的红印吃了哨音,纸张立刻鼓胀,里头传出许多细碎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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