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吉时到了。”
井水里的红影一开口,第三口竖棺便吐出一串铜钱,砸在石阶上,滚到陆归远脚边。
霍沉舟抬手按住第二棺,左腕断处又裂,黑灰沿着红线往外冒。陆镇海在棺里抓着陆归远袖口,喉咙破响,血从牙缝里涌出来。
白七抱着半盏纸灯,骂声卡在纸喉里。
“这年头成亲还带远程催席的?傅府这份礼数,阴间听了都得加班。”
陆归远没看水面,先把那枚滚来的铜钱挑到灯下。
铜钱正面是钱记当铺的合圆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霍”字。钱孔里塞着红纸,红纸边上沾了香灰,灰里混着半根断发。
断发卷在钱孔内侧,发梢焦黄,像被喜烛燎过。
陆归远心里把这笔账压了压。
傅府喜棺醒,第三棺应声吐钱。陆镇海说喜棺给霍沉舟,井上柳无生却拿傅铮生魂做筹码。三方都把“傅铮”摆在台面上,真正要被装进棺里的却是霍沉舟。那水面里戴盖头的人未必是傅铮,更未必是沈砚灯。它把吉时喊给我听,说明这场喜事缺的不是新郎,是赎当的人。
他抬手,将铜钱塞进白七灯底狗牙旁边。
“咬住,别吞。吞了你下辈子给钱掌柜看库房。”
白七纸嘴一歪。
“陆少爷,你侮辱纸也得有个度。看库房这种缺德活,狗都不干。”
狗牙影子低吼一声,咬住那枚霍字铜钱。钱孔里的断发一碰狗牙,红纸滋出白烟,水面喜乐被咬掉半拍,唢呐声断了一截。
井上钱掌柜嗷了一嗓子。
“客官!那是喜棺压床钱,咬坏要赔三倍,不,傅府的规矩得赔十倍!”
陆归远抬头。
“钱有德,你铺子还挺会做媒。压床钱都送到井底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我递喜糖?”
钱掌柜哭音更重。
“钱某只管收,不管送。柳先生说这钱要落到霍少爷脚边,谁捡谁入账。客官,你别为难我这个小本买卖。”
“你这小本买卖,从活人命格做到督军生魂。京城票号见了你都得喊声祖宗。”
井上珠帘乱碰,钱掌柜没敢接。
柳无生的破舌音贴着井壁下来。
“陆归远,压床钱已经落井。霍沉舟不入喜棺,傅铮生魂就会先沉。你带着陆镇海出井,傅府那边也只剩一具空壳。”
霍沉舟撑在棺沿上的手停了一下。
陆归远抓到这个停顿,心口那点冷意往下压。
“你听见傅铮空壳,倒比听见自己进棺还急。”
霍沉舟抬起头,水顺着眉骨滑到唇边。
“傅铮若空,督军府会开兵。”
“开兵就开兵,乱世里少哪天不死人?”
“会先杀陆家旧人。”
陆归远手里的第七珠硌着掌肉,第三道裂纹已经贯到珠腰。骨灰钉卡在裂口里,随着他的脉搏往肉里顶。
“陆家旧人还剩几个?你数给我听听。”
霍沉舟喉头动了动。
“沈砚灯,冯哑巴,祠堂里那三十七盏牌灯,还有你爹。”
陆镇海听见“祠堂”二字,抓着袖口的手用力往下一扯。他口中挤出两个字,含混得厉害。
“牌......灯......”
白七把纸灯凑过去。
“老爷子,您别急,说慢点,纸爷我虽然不是人,但也不爱听哑谜。”
陆镇海胸口起伏,血泡从嘴边破开。他将掌心翻给陆归远看,旧刻的“傅铮非傅”下方,红线散开,显出更浅的一排刀痕。
三十七灯,少一盏。
陆归远盯着那几个字,指腹按住第七珠。
“少的那盏是谁?”
陆镇海的嘴张了张,舌头刚归位,还不听使唤。第二棺棺底却有东西磕了一下,白七伸灯去照,从水下钩起半枚灯签。
灯签被水泡得发胀,朱砂写的名字只剩末尾一个字。
舟。
霍沉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归远看着他。
“你的牌灯在陆家祠堂?”
霍沉舟偏开脸,没答。
“霍少爷,这么大的事你还藏着,是怕我夸你祖上积德?”
霍沉舟低声道:“那盏灯不是我的。”
“末尾一个舟,京城叫舟的这么多,确实不一定是你。也可能是河里的船成精,自己跑陆家祠堂点灯。”
白七没忍住,纸肩抖了一下。
霍沉舟抬手抹掉唇边血迹。
“是陆沉舟。”
陆归远手背上的水滴落回井里,啪的一声轻响。
第一口棺已经被舌钉压住,指傀没了动静。可“陆沉舟”三个字一出来,棺缝里又冒出两个细泡,像有东西在里面听。
柳无生在井上笑了一声,舌根漏风,笑声碎得刺耳。
“霍少爷,你总算舍得说真话了。再晚些,喜棺可不等人。”
陆归远抬头。
“柳无生,你催得这么急,喜棺里给你留了座?”
“我只收账,不坐席。”
“那你急什么。急着投胎也该先挂号。”
钱掌柜小声插嘴。
“小店可代排阴司号,熟客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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