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砸在尸油池子里。
陆归远左半边身子的血液在这一秒停止了流动。断剪刀的刀刃顺着脖颈滑下去半寸,拉出一条血线。他连疼都没吭出声。
面前悬在半空的怪物托着那颗血淋淋的心脏。脖腔上的巨大肉瘤往左边歪了歪。
“你不该来这儿。”
这是陆镇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十六年前在梅花巷十六号院子里抽旱烟时的动静一模一样。
陆归远强压下喉咙里泛起的陈年土腥味。左眼死死盯着那颗心脏表面用金线绣着的半朵歪梅。
“陆当家这十六年,在底下过得挺滋润。”
陆归远控制左半边嘴角,扯开一个难看的弧度。
他没有去问陆镇海为什么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这地下阵眼的阴气浓得能把活人融成血水,一具压了十六年的尸体,变成什么样都不稀奇。
怪物肉瘤上的獠牙开合了一下。
“那张皮......他撕了。”
陆镇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生硬的死气。
共生诅咒带来的空洞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右半边身子彻底成了一块死肉,霍沉舟的魂魄就像一块被铁锤砸碎的玻璃,正在这具壳子的经络里飞速消散。
陆归远左手抠住汉白玉柱子的底座。指甲翻卷。泥水混着血丝塞满了指缝。
他没去管那颗心脏,而是强行把意识撞向右半边身子。
一片死寂。
经络里空荡荡的,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摸不着了。霍沉舟撕碎了那张防风人皮上的死契,等于亲手掐断了自己在这具双魂肉身里的命根。
地面上的地下室里。
浓烈的槐木烧焦臭味顺着塌陷的黑洞往下灌。
副官在放血的玻璃罐残骸里疯狂打滚。胸腔里塞着的黄纸符箓烧成了幽绿色的鬼火,顺着他那些槐木拼接的关节往外冒。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被烧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画满朱砂的木头芯子。
霍沉舟趴在离黑洞不到两尺的青石板上。
右半边脸全是被阴气冲刷出来的血口子。断裂的右手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锐角,白森森的骨茬顶在外面。
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只有微弱的呼吸带起地上的一点灰尘。
副官的黄铜下巴突然掉在地上。里头的齿轮卡死了。
“霍少爷......好算计。”
副官停止了翻滚。他靠在墙角,仅剩的一只眼睛盯着地上的霍沉舟。
身上的鬼火还在烧,把他的大衣烧成了灰烬。
“你以为撕了皮......这局就破了?”
副官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指着地上的碎玻璃。
“陆镇海当年缝那张皮,用的是你霍家的命格线。皮碎了......线还在。”
霍沉舟沾满血污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沈砚灯要这件嫁衣......从来都不是要那张皮。”
副官的声音越来越低,槐木烧裂的劈啪声盖过了他的话音。
“他要的......是你缝在陆少爷骨头里的那点活气。”
嘭。
副官的胸腔彻底炸开。木屑混着火星子溅了一地。这个在傅铮身边潜伏了十六年的活死人纸人,变成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黑灰。
地下阵眼深处。
陆归远听不见上面的动静。但他能真切地摸到右半边骨头缝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东西正在往外抽离。
那是霍沉舟当年拿命格换来的活气,现在正随着死契的破裂,一点点被这龙脉阵眼抽干。
怪物往前走了一步。
黏糊糊的尸油没过它大腿上厚重的黑色鳞片,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归远,拿着它。”
陆镇海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递到陆归远面前。
“这底下压着的,是前朝的一个孽种。沈砚灯要借这孽种的煞气,我只能把你的皮剥下来,替它穿上这件嫁衣。”
怪物脖腔上的肉瘤剧烈抽搐了两下。
“只有这样,你才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陆家才不会断子绝孙。”
陆镇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
陆归远低头看着那颗心脏。
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全吐在尸油池子里。
“老东西。”
陆归远左手撑着柱子站直。那把断剪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换成反握。
“你剥我的皮,抽我的筋,就为了让我这具壳子活下去,去给一个前朝孽种当容器?”
他左眼死死盯着肉瘤上的那张嘴。
“你管这叫保全陆家?”
怪物没有回答。它只是固执地把心脏往前凑了凑。
“那张皮毁了,容器破了。你把这颗心吞下去,你就能重塑肉身。你就是这龙脉里新的地煞。”
陆归远冷笑出声。
笑声牵动了断裂的肋骨,扎在肺叶上,痛得他直不起腰。
“你欠我的,十六年前在案板上就两清了。现在,这具壳子我说了算。”
陆归远没有去接那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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