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脚底板在水泥地上生生蹭出两道黑印,硬是把往前冲的惯性刹住了。
雷击木柱子挡在铁栅栏门正中央。
那张血淋淋的人皮随着地表漏下来的阴风来回飘荡。
陆长泽的脸皮被拉扯得变了形,但那对标志性的倒三角眼窝,陆归远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不是被杀剥皮。
那人皮的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白色肉芽。那是陆家食骨蛊吃空了血肉后留下的活口。老狐狸是在这儿玩了一出金蝉脱壳,自己蜕了皮,把这层沾满十六年因果的臭皮囊挂在风口上当挡煞的盾牌。
“饿......”
漏风的干瘪音节从身后的黑暗里追了上来。
拖拽肠子的湿滑声越来越近。
白七缩在墙根底下,两只画上去的手死死护着引魂灯。
“大少爷,没路了!这雷击木上画的是绝户斩煞符,专克阴魂。咱们这半人半鬼的凑过去,当场就得散成飞灰!”
陆归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大红喜服。
右半边身子的“傅”字烙印被喜服里的南洋死气死死咬着。两股力量在他骨髓里来回绞杀,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挡煞?
陆长泽这层皮能挡住活祖宗,但也把出路堵死了。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狠狠掐进掌心。他把那根绑在手腕上的买命红线扯下来,一头缠在喜服的领口,另一头在左手上绕了三圈。
“不走就等死。”
陆归远没废话,迎着那根雷击木直接撞了过去。
接触到雷击木外围纯阳血的刹那。
大红喜服表面那些用金线绣成的龙凤图案,像是活过来了,疯狂扭动着往他肉里钻。
滋啦!
皮肉被放在铁板上炙烤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陆归远眼前的视线发生扭曲。
防空洞的水泥墙不见了。
他再次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满眼红绸的督军府。
不是旁观,而是切肤之痛。
他能感觉到霍沉舟那具借来的躯壳,正被傅铮粗暴地压在红木拔步床上。
傅铮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硝烟味死死堵住了他的口鼻。
“陆归远死了,你这具壳子归我。”
傅铮粗粝的嗓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不容抗拒的暴戾。
而霍沉舟那个疯子,居然迎着傅铮的撕扯,在心里疯狂地念着他的名字。
归远。归远。
那种病态的占有欲,混杂着南洋死咒的阴毒,顺着喜服的每一根丝线,往陆归远现在的残魂里扎。
胃里翻江倒海。
酸水直顶喉咙。陆归远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把意识拽回现实。
“给我破!”
他借着这股几乎要撑爆灵魂的怨气,左手猛地抡起那根红线,狠狠抽在挂着陆长泽人皮的雷击木上。
砰!
雷击木表面炸开一团黑火。
老狐狸那张人皮被红线硬生生抽成了两截。纯阳血画就的斩煞符文被喜服里的十年怨血浇透,顿时失去了光泽。
铁栅栏门被撞开。
陆归远拉着白七,一头扎进了通往地表的台阶。
几乎是在他后脚离开的同一秒。
一大团沾着胃液的肠子重重地砸在雷击木上。活祖宗那张婴儿脸从黑暗里探出来,全黑的眼珠子盯着地上变成两截的人皮,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风雪。
奉天火车站的地表,正在下着一场鹅毛大雪。
陆归远顺着台阶冲出地面,一脚踏进了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冷。
但正前方的调度室里,却透出一股把雪花都能蒸发的恐怖热浪。
两扇玻璃早就碎干净的木门敞开着。
调度室里没有点灯。
满地的水泥砖上,用粘稠的鲜血画满了一个覆盖整个房间的巨大阵盘。
三千阴兵的纯阳血。
阵法的正中央,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傅铮。
北地霸主现在狼狈得像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狗。
他的左臂齐腕断掉,断口处有一层黑红色的焦炭,那是用烧红的铁条硬生生烙死的痕迹。军装外套敞开着,里面白色的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大半。
听到动静。
傅铮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口。
大雪纷飞中。
陆归远站在调度室的门槛外。
他左半边是霍沉舟那张惨白的死人脸,右半边裹在大红色的丝绸喜服里。阴阳交界的风吹得喜服下摆猎猎作响。
空气在这一刻冻结了。
傅铮看着那件十年前的喜服,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你穿上了。”
傅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这衣服底下的滋味,不好受吧。”
陆归远没急着跨进那个画满纯阳血的阵法。
他左手拍了拍落到肩膀上的雪花,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是不太好受。”
陆归远声音里透着一股漏风的粗糙感。
“傅督军这十年在床上使的劲,全被这件衣服记下来了。霍沉舟为了帮你镇这奉天的局,倒是没少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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