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苹果核在江面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还没等它顺着水流漂远。护城河底部的淤泥里猛地窜起一道妖异的红光。那些像血管一样交织的镇河血沙,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食人鱼,瞬间把那半个苹果核裹了进去。
水面上冒出几个浑浊的气泡。连渣都没剩下。
陆归远靠在那块画舫残骸上。右脚踩着水底的暗流,左手死死抠住木板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里,疼得他牙关都在哆嗦。
这具泡了十六年的原装身体,抗寒能力差得离谱。江水里的阴寒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结成一块冰疙瘩了。
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却死死钉在青铜巨棺上那个干瘦的老头身上。
“这苹果挺脆。”
那人拍了拍沾在脏长袍上的碎果肉。瞎了的左眼眶里空荡荡的,剩下一只浑浊的右眼,居高临下地扫过泡在水里的陆归远。
“就是水底下的阴气太重。啃在嘴里,一股子当铺死账的土腥味。”
这口音。这做派。
陆归远喉结滚了滚,咽下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唾沫。
真正的瞎老李是个土生土长的南边人。说话咬字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软糯味,当年为了养那个太岁壳,在柳树胡同里苟延残喘了十六年,连脊梁骨都是弯的。
可眼前这个顶着瞎老李壳子的人。脊背挺得笔直。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卷舌音,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把人命当草芥的跋扈。
“您这借尸还魂的手艺,比钱记当铺的掌柜差远了。”
陆归远在水里换了个姿势。把那条因为抽筋而有些僵硬的右腿换到前面,脚尖刚好抵在水底下那片镇河血沙红光的边缘。
“瞎老李连残魂都烧干净了。您捡个空壳子穿在身上,也不嫌漏风。”
“壳子烂是烂了点。好歹能挡挡这江面上的风。”
那人双手按在长满白毛的青铜棺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十六年前的雪夜。你陆大少爷被绑在陆家祠堂的柱子上抽心头血。傅老板站在前头拿刀子,沈砚灯在旁边端碗。”
那人说到这,喉咙里滚出一阵夜猫子发情般的闷笑。
“开枪打穿你胸膛,断了你最后一口阳气的那个人。就站在傅老板背后。”
陆归远扣着木板的手指猛地一紧。指甲盖硬生生被木刺掀开了一半。
黑红的血顺着指尖流进江水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直接砸在天灵盖上。十六年前那场大雪、那声枪响、那股子胸腔被撕裂的剧痛,全在这一秒被翻腾了出来。
他一直以为,当年开枪的是傅铮。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抽走他的心头血去养傅家九代气运。
“傅铮那老狗,最喜欢当婊子立牌坊。他要借你们陆家的势,怎么可能亲自动手落个杀人的把柄。”
那人看着陆归远流血的手。
“那颗子弹。是我打的。”
江风刮过浓雾。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十步之外的霍沉舟,趴在那艘摇摇欲坠的纸船上。他那半张烧烂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少帅!”
霍沉舟脱口而出。声音劈了叉,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鸭。
他终于认出这人是谁了。
奉系军阀的太子爷。那个当年在北平城里横着走、后来在第一口青铜棺材前被陆长泽算计假死、体内被种下镇河血沙催生肉灵芝的奉系少帅!
“难为您还记得我。”
顶着瞎老李皮囊的少帅,偏过头看了一眼霍沉舟。
“霍老板当年在南洋学降头术,回京城装神弄鬼。这十六年,您用着陆大少爷的脸,睡着我爹手底下的督军。这笔烂账,您算得可真够精的。”
霍沉舟没敢接话。
他悄悄把右手藏到背后。大拇指掐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飞快地捏起一个避水的法诀。
他这具乞丐真身扛不住这种层级的因果碾压。防空洞里傅铮刚被当铺收走,大帅也被当铺黑水榨干了。这父子俩的三十万奉军空壳账,本来是个死局。
现在少帅借着瞎老李的空壳爬出来,还坐在大清龙脉母体的青铜棺材上。这摆明了是要来收账的。
“您爹刚在地下防空洞里,连皮带骨头被当铺吃了个干净。”
陆归远强压下胃里翻腾的血气。
胸口的麻布长衫被江水泡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左边心房里,陆归鸿的残魂抖得像个筛子,那种极致的恐惧顺着神经元不断地干扰他的判断。
“您要是急着尽孝。这会跳下去,顺着水底的暗河游,没准还能赶上钱记老朝奉那桌杀猪菜。”
“我爹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干系。”
少帅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青铜棺材。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把这口大清龙脉抵押给当铺,借命还魂。那是他自己没本事平账。我今天来,不找当铺。我找你。”
少帅瞎了的左眼眶里,突然爬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线。
那血线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脸颊往下蔓延。很快就爬满了他的半个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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