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攻收尸那日,汴京城外的风很冷。
城门没有大开。
只开了小门。
宋军出一队,金军出一队。
双方都不许带重兵。
各收各尸。
不得越线。
不得叫骂。
不得挑衅。
这些规矩写得很清楚。
可真正到了城外,没人能完全冷静。
尸体太多。
有宋人的。
也有金人的。
有些还完整。
有些被火烧过,被滚木压过,已经辨不出脸。
宋军这边,李纲派了张顺带人出去。
张顺原本不想去。
他怕自己看见兄弟尸体,会忍不住砍人。
李纲只说:“所以才派你。”
张顺愣住。
李纲道:“你怕自己乱,就知道乱的后果。”
“你按得住自己,底下人才按得住。”
张顺最后去了。
岳飞也在收尸队中。
韩世忠本想去,被种师道拦下。
“你脾气太冲。”
韩世忠不服。
种师道看他一眼。
韩世忠闭嘴。
城外,尸体一具具抬回。
岳飞抬到第三具时,手开始抖。
那是一名太学生。
脸上还带着被箭擦过的伤。
他记得这个人。
曾经问他为什么不上太学。
如今,这个人再也不能问了。
岳飞咬牙,把尸体抬上板车。
另一边,金兵也在收他们的人。
双方距离不远。
金兵看宋人的眼神像刀。
宋人看金兵,也一样。
一个年轻宋卒忽然红着眼低骂:“金狗。”
声音不大。
但对面听见了。
一个金兵立刻抬头,手按上刀。
气氛瞬间绷紧。
张顺猛地回头,一巴掌扇在那宋卒头盔上。
“闭嘴!”
宋卒眼睛通红。
“都头,他们杀了我哥!”
张顺抓住他衣领,声音压得很低。
“我兄弟也死了。”
“可今天是收尸。”
“你现在拔刀,城上又要死人。”
那宋卒浑身发抖。
眼泪掉下来。
张顺松开他。
“把你哥抬回去。”
“要砍,等打仗时砍。”
宋卒咬牙,低头继续抬尸。
岳飞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也恨。
恨不得冲上去。
可他也明白,张顺说得对。
收尸日,不是报仇日。
活人不能让死人白白再添死人。
城上,赵桓远远看着。
他的手指抓着城墙,脸色很不好。
赵构站在旁边。
“陛下,收尸比打仗还难看。”
赵桓点头。
打仗时,烟火遮住许多东西。
收尸时,一切都被摆在眼前。
赵桓道:“名字能辨的,立刻记。”
“辨不出的,衣物、腰牌、同队证言都记。”
赵构点头。
“臣去盯开封府。”
赵桓看着他下城,忽然觉得这个弟弟的背影比从前沉多了。
不是富贵压出来的沉。
是事压出来的沉。
收尸持续到下午。
中间险些起冲突三次。
一次是宋卒骂金人。
一次是金兵越线。
一次是双方争一具烧焦尸体归属。
最后,靠张顺、岳飞和金军那边一个军校强行按住。
尸体抬回城时,城内百姓都站在路边。
没人喧哗。
马三郎的母亲也来了。
她看见一辆辆板车,手扶着墙,嘴唇发白。
有人劝她回去。
她摇头。
“我儿已经回来了。”
“我看看别人家的儿。”
这句话让周围人都红了眼。
医棚旁边临时搭了辨认处。
太学生、开封府、宫中抄名的宫人一起忙。
赵佶也派人送来纸墨。
他自己没有来。
但他写了一张字,挂在辨认处。
“名不可误。”
四个字。
没有落款。
可很多人认得那字。
太上皇的字。
有人看了,低声道:“他现在倒知道了。”
旁人叹了一声:“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傍晚,第 二十四榜贴出。
今日收尸。
双方停攻。
宋军收回死者若干。
辨名继续。
收尸日不得私斗。
仇恨记下,军令不乱。
榜下人很多。
有人看见“仇恨记下”四字,眼眶发红。
脚夫弟弟低声道:“这句好。”
年轻太学生问:“哪里好?”
脚夫弟弟道:“不说别恨。”
“只说别乱。”
太学生怔住。
是啊。
谁能让他们不恨?
金兵杀了那么多人。
城外尸体一车车抬回来。
说“不许恨”,太假了。
但说“仇恨记下,军令不乱”,就像人话。
夜里,岳飞坐在墙边,久久不说话。
韩世忠走过来,把一块饼丢给他。
“还想着收尸?”
岳飞点头。
“我想杀他们。”
韩世忠坐下。
“我也想。”
岳飞抬头。
韩世忠道:“但今天不能杀。”
“明天若打,就杀。”
岳飞低头,咬了一口饼。
饼很硬。
他嚼了很久,忽然道:“我以后要让他们不能再这样来。”
韩世忠看着他。
少年眼里有火。
不是一时冲动的火。
是看过尸体后,压进骨头里的火。
韩世忠没有笑他。
“那你得活久点。”
岳飞点头。
“嗯。”
帝王殿深处,岳飞的忠魂金光轻轻一动。
很微弱。
却比从前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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