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游骑第一次压到线边时,没有喊杀。
也没有成片冲阵。
他们像草里的狼。
远远露一下影,又很快伏下去。
灰耳最先不安。
它正拉着粮车往水草地南口走,忽然耳朵一竖,鼻子喷出一团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赵驴立刻扯住缰绳。
“灰耳!”
马三窄也停了。
“怎么了?”
下一瞬,草线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哨。
不是明军的哨。
短。
细。
像被刀刮出来。
灰耳猛地往旁边一偏,车轮压到浅沟边,粮袋晃了一下。
赵驴差点被缰绳带倒。
“按住!”
马三窄扑上去,整个人压住车辕,嘴里骂得飞快。
“祖宗!祖宗!你别现在发疯!”
朱镇站在车旁,心一下提起来。
前方草线动了。
几骑瓦剌游骑从草坡后掠过,弓没有对准人。
对准的是水囊车。
嗖!
第一支箭落在车旁,扎进泥里。
第二支箭直接射穿一只挂在车侧的水囊。
水线喷出来,洒在车轮上。
赶水车的军卒愣了一瞬,随即大喊:
“水囊破了!”
这一喊,前车营先乱了一角。
有人要去追射箭的骑兵。
有人急着捂水囊。
有人下意识让车往旁边避。
车一避,旁边粮车就挤。
粮车一挤,灰耳又躁了。
赵驴死死拉着缰绳,手背青筋鼓起。
“别动!别动!你再动老子跟你一起死!”
马三窄扭头吼:
“粮车别让!”
“水车往中间收!”
押车官也反应过来,举旗大喊:
“收水车!”
“粮车别散!”
“谁敢追,按乱队论!”
话喊出去,仍有两个年轻军卒往草线方向冲了几步。
他们才跑出去,草坡后又响一声哨。
第三支箭贴着他们脚边过去。
两个军卒脸色一白,立刻趴下。
草外传来瓦剌骑兵的笑声。
很远。
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们不是要杀这两个军卒。
他们是想让明军跑。
一跑,队就开口。
队一开口,骑兵就能咬进来。
朱镇看着那两个趴在草边的人,后背全是冷汗。
从前他听“游骑扰粮”,只是四个字。
现在他知道,这四个字会射穿水囊,会惊骡子,会让人一急就跑,会让一辆粮车差点压进沟里。
赵驴把灰耳按住后,手都在抖。
“娘的,真来了。”
马三窄脸色也白,却还死撑着骂:
“来就来,老子又不是没见过马。”
赵驴看他一眼。
“你见过拉车马,不是杀人马。”
马三窄张嘴想还,没还出来。
朱镇已经蹲到破水囊旁。
水还在流。
一个水车兵拿布去堵,越堵越漏。
朱镇看见水囊破口被箭头撕开,布按不住,立刻问:
“有皮绳吗?”
水车兵急得满头汗。
“在车上!”
赵驴一把扯下一段旧缰绳,扔过去。
“用这个!”
朱镇和水车兵一起把破口折住,用旧缰绳死死绕了两圈。
水少了许多,却仍在滴。
马三窄骂道:
“滴就滴,总比喷强!”
朱镇低头写木片。
瓦剌游骑贴草线,不冲阵,射水囊,吹哨惊骡。
灰耳受惊,粮车险偏沟,赵驴控缰,马三窄压车辕。
水囊破一,旧缰绳暂束,仍滴。
两军卒欲追,敌箭诱退,押车官止追。
他写完,手指才发现自己在抖。
马三窄凑过来看一眼。
“把灰耳写这么清干啥?”
朱镇道:“它刚才差点翻车。”
马三窄看了看灰耳。
灰耳还在喘,鼻孔一张一合,眼白露着。
马三窄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嘴里却骂:
“老东西,平时吃得比谁都多,真见马倒比我还怂。”
赵驴说:“你刚才脸也白。”
“我那是让风吹的。”
“现在没风。”
“滚!”
水车收进中间时,张辅前部的火号也亮了。
一短。
一长。
再一短。
敌骑试探。
守粮水。
勿追。
这三道火号一亮,前车营的人心稳了一截。
押车官把朱镇那块木片送到邝埜处。
邝埜看完,没有骂人。
只把“勿追”两字又写了一遍,派人往各队传。
御前帐里,朱祁镇帝位之身第一次听见瓦剌哨声。
那声音不大。
可隔着风,像针一样扎进御帐。
王振站在一旁,脸色还算镇定。
“陛下,不过小股游骑。”
“正因陛下御驾在此,他们不敢冲阵,只敢远远扰一扰。”
朱祁镇没有说话。
他看着外头传来的破水囊。
邝埜让人把那只被射穿的水囊送到了御前。
不是完整水囊。
是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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