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第一辆空医车便进了泥弯。
车上没有伤兵。
只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两条固定人的麻绳压在草下,车角还放着一只装热水的小罐。
田老头昨夜亲自铺的。
铺完又掀开重来。
“太厚,车一颠,人往边上滚。”
刘成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都铺三遍了。”
“你躺上去试试?”
“不试。”
“那就闭嘴。”
此刻车轮压进泥弯,左轮还是沉了一下。
车夫早有准备,没猛抽骡子。
后面几人立刻往轮下塞干枝。
吕小河蹲在一旁看车辙。
“再往右半掌。”
车夫轻拉缰绳。
车轮顺着昨夜压实的硬边慢慢上来。
没有卡住。
第二辆是轻箭车。
第三辆装木楔、短桩、绳索和备用车轴。
三辆车后,跟着二十名换防军卒。
沈七就在其中。
他腰间仍挂着赵五那只空箭囊。
昨夜田老头问他去柳沟做什么,他说接伤者。
现在路真走起来,他却总忍不住往白石坡方向看。
那里已经被晨雾挡住。
赵四和赵五都在雾后。
田老头走到他旁边,拿棍头敲了一下车板。
“眼往前。”
沈七没答。
“你现在回头,他们也回不来。”
“我知道。”
“知道就走。”
沈七把目光收回来。
第一批必须快。
柳沟口昨夜伤了人,钱木的腿又裂了。
若空医车不能尽早到,守路的人就得一边流血一边继续守。
泥弯外,赵驴牵着那匹黑骡。
黑骡不喜欢湿泥,前蹄落一下便往后缩。
赵驴拽着缰绳低声骂:
“昨夜你拉箭的时候咋不嫌?”
黑骡喷了他一脸白气。
马三窄在后面推箭车。
“它昨夜也没问路。”
“少废话。”
“车歪了!”
“我看得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硬把轻箭车推过泥弯。
箭捆不算多。
却是柳沟口守军还能不能再压住一轮冲锋的底气。
朱镇跟在修路车旁。
他没有坐。
一路看草标、看车辙、看昨夜清出的蒺藜坑。
有几处坑已经被人踩平。
还有一处又露出一点黑尖。
他停下,用刀扒开泥。
不是新蒺藜。
是昨夜折断的一只尖角,埋得浅。
“补记。”
刘成抱着沙漏走过来。
“就半截也写?”
“马踩上去也扎。”
刘成蹲下,把断尖捡起。
“这东西真会挑地方。”
“它不挑。”
田老头在后面道。
“丢的人挑。”
旧田上的草标已经重新插过。
每隔一段便有一根。
赵驴走在最前,用长棍敲地。
速度仍不快。
王振昨夜催着今夜走时,说敌人尚未布全。
现在众人真走过这条路,才知道“布全”两个字有多轻。
不用铺满蒺藜。
不用砍倒整棵柳树。
拔几根草标。
割半截树根。
把水沟刨开一掌。
就够让摸黑赶路的车队翻掉几辆。
天色渐亮。
前方忽然传来两声鸟叫。
一长一短。
不是鸟。
是柳沟守军的接应暗号。
沈七立刻抬头。
沟口那几棵老柳已经能看见。
一辆半翻的空车仍斜卡在东侧。
车身上插满箭。
柳根上缠着粗绳,树皮被勒得翻开一圈。
钱木就躺在车后。
腿上又换了一层血布。
他听见车铃,撑着胳膊往上坐。
“医车?”
田老头先走过去。
“空的。”
钱木愣了一下。
“空的来干啥?”
“接你。”
“我不走。”
田老头一脚踩住他旁边那根已经松掉的木楔。
“你再踩一回,腿真得锯。”
钱木急道:
“车序谁看?”
赵驴蹲到那辆半翻空车旁。
“我看。”
钱木上下打量他。
“你昨夜不在。”
“箭是我送的。”
“这根绳谁绑的?”
“不是我。”
钱木脸色一沉。
赵驴伸手摸了摸绳结。
“三道回绕,里圈压外圈,柳根下面还垫了湿布。”
“绑得没错。”
钱木这才没再挣。
军医过来拆他伤布。
血已经渗透两层。
箭伤本来不重,被他昨夜踩楔一折腾,伤口全裂了。
“抬上车。”
钱木仍盯着沟口。
“先接重伤。”
薛峻走来。
他一夜没睡,甲上全是泥和箭痕。
“你就是重伤。”
“我还能说话。”
“死了的也有人替他说。”
钱木被堵得没词。
沈七和两名军卒把他抬上空医车。
车上的草很软。
钱木刚躺下,便皱眉。
“车板左高右低。”
赵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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