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驿的马棚塌了一半。
去年冬天死过一批驿马。
最北那间一直没修。
旧木槽泡过血水,又被石灰盖过,靠近便有一股散不去的腥臭。
裴慎到时,驿站没有点灯。
门口倒着一名驿卒。
人没死。
后脑挨了一棍。
嘴里塞着破布。
“来早了。”
裴慎让两人守门。
其余人贴墙进院。
马棚方向有刮土声。
一下比一下急。
对方也知道死马槽。
棚门虚掩。
缝里透出火光。
裴慎没有直接踹门。
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东侧空屋。
哐的一声。
马棚里的人立刻停手。
两道影子从后窗翻出,直奔东墙。
早守在墙根的御史差役撒开绳网。
第一人撞进网里。
第二人拔刀割绳。
棚内又冲出三人。
其中一个手里抱着木匣。
“匣子!”
裴慎追上去。
抱匣人没有恋战。
把木匣往旁边草堆一扔,火折跟着飞出。
草堆瞬间起火。
御史差役本能去扑。
裴慎却盯着那人。
“匣子是假的!”
抱匣人脚步一乱。
裴慎已经撞到他身后。
两人一起摔进泥沟。
短刀擦着裴慎耳边划过。
他抓住对方手腕,用膝盖死死压住。
那人还想摸腰间。
旁边驿卒抡起马鞭,抽在他手背上。
一枚小药丸掉进泥里。
“别让他吞!”
差役用木楔撬开那人牙关。
另一边,火被湿马毡压灭。
木匣果然是空的。
真正的副册还在死马槽下。
槽底石板被掀起一半。
下面有一层石灰。
裴慎戴上布套,把石灰慢慢拨开。
先摸到油布。
再摸到一根断掉的马缰。
油布包不大。
打开后只有两册。
一册粮。
一册马。
没有兵额。
可粮册与马册比兵额更难解释。
牙前十一队共领粮一万二千七百四十口。
领马六千零六十匹。
其中两千四百人被单独圈出。
没有籍贯。
没有保人。
没有兵部营号。
只写:
曳落河。
节帅牙前听用。
裴慎翻到最后。
两千四百人的粮,在三日前全部停发。
马料也停。
旁边补了一行:
移河东巡边。
无兵部调令号。
无太仆寺转马文牒。
只有一枚节帅牙牌印。
“走了。”
一名职方吏低声道。
“核验使还没出长安。”
“他们便走了。”
裴慎看向被擒的人。
“谁让你来抢册?”
那人闭口。
“严庄?”
眼皮没动。
“安禄山?”
仍没动。
裴慎把副册翻到马号页。
“黑蹄二百一十七。”
“青骢六百四。”
“杂色一千五百余。”
“这些马全有烙号。”
“沿驿查得到。”
被擒者嘴角抽了一下。
裴慎看见了。
“他们从哪条路走?”
“不知道。”
“往河东?”
“不知道。”
“谁领队?”
那人仍咬死。
棚外忽然传来马蹄。
两名驿骑冲入院中。
其中一人滚鞍下马。
“裴御史!”
“前方三个驿站都见过大队骑兵。”
“多少?”
“两千上下。”
“旗号?”
“没有军旗。”
“只挂黑色马尾。”
“往哪?”
驿骑喘得说不完整。
喝了一口水才道:
“先往河东。”
“过了岔口又转北。”
“没有进边营。”
“最后一处驿站不肯换马。”
“他们直接砸开马栏。”
裴慎问:
“可有朝廷文牒?”
“没有。”
“只有牙牌。”
“说奉安节帅亲令。”
被擒者终于抬头。
“巡边骑兵调动。”
“节帅本就能令。”
职方吏把副册拍到他面前。
“跨镇两千四百骑。”
“兵部不知。”
“太仆寺不知。”
“沿路驿站也不知道去哪里。”
“巡哪条边?”
那人冷笑。
“边地那么大。”
“长安的人看得完?”
裴慎没有与他争。
让人把副册分抄。
原册由自己带。
第一份抄件快马送长安。
第二份由职方吏走另一条路。
第三份留北驿,封进井下石龛。
“崔简母亲呢?”
裴慎又问。
被擒者眼神变了一下。
“什么老妇?”
差役从他马鞍后摸出一块蓝布。
与安仁坊找到的袖口正好能接上。
裴慎抓住他衣领。
“人在哪?”
“往东送了。”
“谁押?”
“韩惟。”
“韩惟还活着?”
那人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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