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福被押到县衙时,脸上还有一道新伤。
不是打出来的。
是逃进废马场时从土墙上摔的。
他看见那册账摆在桌上,第一句话便是:
“这不是我的。”
刘渊坐在旁边,翻到写着自己名字那一页。
“你的马场。”
“你的护院。”
“你的账房。”
“账从你藏的屋里搜出来。”
“最后写的却不是你的?”
韩福咬牙。
“字不是我写。”
“谁写的?”
“不知道。”
刘渊把账推过去。
“五部名字你总认识?”
韩福没看。
“认识。”
“为何记可征丁?”
“做马场的。”
“记人丁干什么?”
“雇工。”
刘渊笑了。
“雇工要记谁家能出多少持刀青壮?”
韩福没话。
县令把账往后翻。
前面几十页都是马。
哪家寄养。
哪家欠草。
哪匹伤腿。
哪匹能跑。
到了后面。
忽然开始记人。
某部一百七十户。
可出丁三百二十。
某村八十四户。
可出弓手七十。
某处山谷有马一百余。
某头人欠韩家银。
某人曾因赋役与县中争执。
写得比官府户籍还细。
最上面的五处。
全用朱笔圈过。
最后一页。
那行“若洛阳乱,先取五部”写得很轻。
下面第一个名字就是刘渊。
第二个没有写人名。
只写“左部老王”。
第三个写“北谷胡帅”。
剩下两处干脆只有地名。
刘渊问:
“为什么先取这五部?”
韩福不答。
“因为人多?”
还是不答。
“有马?”
韩福眼皮动了一下。
刘渊看见了。
“有马。”
“有人。”
“还离官仓不远。”
“对不对?”
韩福终于抬头。
“你问我有什么用?”
“你真觉得我做得了这事?”
“那谁做?”
“谁都能做。”
韩福忽然笑了。
“只要洛阳先乱。”
县令皱眉。
“什么意思?”
“赵王进京。”
“齐王争储。”
“河间王勤王。”
“谁先动都行。”
韩福道,“只要有一个王带兵进洛阳,北边自然有人信朝廷压不住了。”
刘渊盯着他。
“然后呢?”
“然后?”
韩福看了一眼账册。
“这些人会自己找领头的。”
“谁?”
“你。”
县衙里一下静了。
刘渊没发火。
“我若不领?”
“那便换一个。”
韩福道,“匈奴刘氏里又不是只有你。”
“若都不领?”
“那也没事。”
“为什么?”
韩福靠着墙。
“只要他们先聚起来。”
“先备马。”
“先拿粮。”
“先怕朝廷来抓。”
“后面谁领都一样。”
县令听得背后发凉。
这帮人甚至不需要先选一个反王。
只要先让人相信乱要来了。
剩下的事。
会有人自己做。
刘渊问:“这账谁让你们记的?”
韩福仍摇头。
“马场一直记。”
“从什么时候?”
“五年前。”
“谁先记?”
“韩家老爷。”
“韩寿年?”
“是。”
“他要造反?”
韩福像听见笑话。
“他只想挣钱。”
“记这些怎么挣钱?”
“哪家缺粮。”
“哪家缺马。”
“哪家跟官府有仇。”
“哪家王府以后可能用人。”
“都值钱。”
“卖给谁?”
“谁买卖给谁。”
赵王府的人买过。
齐王旧属问过。
地方豪强也买过。
甚至连几个郡中官吏都花钱看过。
有人要知道哪里能收草。
有人要知道哪里能招护院。
有人怕当地胡部闹。
也有人反过来想:
真闹了。
自己先找谁。
五年下来。
一本马场账。
慢慢变成了人账。
韩寿年一开始只做买卖。
孙秀的人来了以后。
开始问得更细。
谁有马。
谁有怨。
谁能出丁。
谁能听刘氏号召。
韩福道:
“后来大家都觉得这东西有用。”
“没人让停。”
“便一直记。”
刘渊问:“那句‘若洛阳乱’呢?”
韩福低头。
“去年加的。”
“谁加?”
“我。”
“终于有一件是你干的?”
韩福咧了咧嘴。
“去年赵王府的人来买马。”
“席间喝多了。”
“说了一句。”
“朝里若换储。”
“迟早乱。”
“我就记了。”
刘渊盯着他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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