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4月，京城。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月，统计报告陆续汇总到了方处长的办公桌上。他把最终版的战损数据放在林小镜面前时，手没有像往常那样马上松开。林小镜等了一会儿，他才松手。报告封面印着“作战行动战损统计报告”几个字，她翻开第一页，龙国的伤亡数字写在那里——重伤一千余人，死亡七人。她看完了那一页，翻到第二页，无人作战设备的损失数量：上百万架。这个数字很大，大到一般人会愣一下。林小镜没有愣，她继续翻。第三页是其他国家，军事力量的减员比例最少也在一半以上，有的更高。
方处长站在桌边说“全世界只剩一个龙国了”。不是“最强”，是“只剩”。林小镜合上报告还给他。她拿起笔继续改火星采样返回的方案。仗打完了，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要活，活就要吃饭、吃饭就要做事、她做的事是送探测器上火星。打仗没耽误她做这件事，打完了更不会耽误。
王浩从智能系统项目组打来电话，问“无人系统的损失数据你看了吗”。林小镜说“看了”。王浩说“上百万架”。林小镜说“嗯”。王浩沉默了。他做了那么多年的算法，写了那么多年的代码，跑了那么多年的仿真，数据对的时候他高兴，数据不对的时候他改。现在数据对了，他也高兴不起来。林小镜说“机器可以再造”。王浩说“我知道”。林小镜说“那还有什么问题”。王浩没回答，挂了电话。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低了很多。他说“我们的材料损耗很大”。林小镜说“报告我看了”。王院士说“生产线要恢复”。林小镜说“现在就开始”。不是“可以开始”，是“现在就开始”。王院士说“经费呢”。林小镜说“我批”。她挂了电话，在经费申请上签了字。航天科技集团的刘工程师发来的报告里提到火星采样返回的样机没有受到战事影响，备料充足，测试顺利，可以按原计划推进。林小镜回复了“按计划”。她不会因为战损数字大就把火星项目往后推，也不会因为全世界只剩一个龙国就停下来庆祝。庆祝是别人的事，她的事是做事。
林建国从江城打来电话。新闻里在播战损统计的数字，他问“重伤一千多人，死亡七个”。林小镜说“是”。林建国说“你认识的人呢”。林小镜说“没有”。她认识的人都在科学院、都在实验室、都在电脑前写代码、都在测试台上调设备，没有上前线。林建国没再问。
方处长又来了，带了一份巨大的全球形势分析报告。报告里写着“战后全球力量对比发生了根本性变化，龙国成为唯一的军事和技术超级大国”。林小镜看完了还给他。方处长问她“你怎么看”。林小镜说“技术还在”。别的国家军事力量减弱，但龙国的技术没有减弱，技术是核心，核心在、其他都可以重建。方处长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火星采样返回的机械臂测试进入了第二轮。郑技术员发来的数据显示关节力矩比第一轮更稳，末端位置精度更高。林小镜在测试报告上签了字，拍板进入下一阶段。她不会因为战事结束就放慢节奏，也不会因为全世界只剩一个龙国就加快节奏。她的节奏是恒定的，不受外界影响，不受胜利影响，不受任何影响。
国防科技发展委员会的会议上，有人问林小镜“下一步的技术发展方向是什么”。林小镜说“深空探测”。对方问“航天推进呢”。林小镜说“继续做，做到更快”。MPDT推进器的太空版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五光速，还不够快。去火星够用，去更远的地方不够。需要更快。她说“光速不是上限”。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惊人的话，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平常。光速是不是上限她不争论，她只做事。做出来就知道是不是上限了。
战后统计的数字在内部传阅了很久。林小镜看过一遍就记住了。她不需要反复看，也不需要在脑子里反复过。她需要记的东西太多了，数字只是其中之一。记下了就不会忘，不需要刻意去想。仗打完了，那些数字会留在历史的记录里。她不在记录里，她在实验室里。
火星采样返回的测试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机械臂通过了，样品容器通过了，返回舱通过了。刘工程师发来的消息说“样机可以进入总装阶段”。林小镜回复“总装”。她从来不在该推进的时候犹豫，也不该在不该推进的时候冒进。她是按节奏走的。节奏不乱，事就不会乱。
全世界只有一个龙国。这句话不是她说的是方处长说的。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她不承认就改变。她承认了。承认完了继续做事。她做的事跟这个事实没关系，不是因为有这个事实才做，也不是因为没有这个事实就不做。她一直在做，不管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只对数据负责，不对世界的模样负责。
林建国后来又打了一次电话，问她“过年还回不回来”。林小镜说“回”。林建国说“好”。苏婉清接过电话说“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吗”。林小镜说“吃完了”。苏婉清说“我再包”。林小镜说“好”。苏婉清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提前说”。林小镜说“好”。她挂了电话，继续看数据，数据还没看完。今天的事今天做完，明天的事明天再做。她不会把今天的事留给明天，也不会把明天的事提前到今天。做完今天的，明天再做明天的。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绿了。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她从窗户看出去，那些绿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刚点上去的颜料。仗打完了，全世界只剩一个龙国，火星采样返回的样机进入总装阶段。她不会因为赢了就停下来，赢了只是赢了，该做的事还是那几件。做完一件少一件，做到没有为止。没有的那一天还没到。还会很久。她还能做很多事，做到做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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