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从孙伯安公寓回到工作室,陆深在桌前坐了一夜。桌上摊着四份答辩材料的复印件——原件在孙伯安那里。他一夜没睡好,每隔一个小时醒一次,看一遍手机屏幕,确认没有新消息。
九点十五分,手机震了。孙伯安的短信。
预备会刚结束。五比一,一票弃权。材料接收,列入档案。
陆深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一条:您在会上说了?
说了。我说方远山带着数据来找我,我选择沉默,七年了。现在陆深拿着同样的数据站在这里,他选择了说出来。如果委员会认为这跟论文质量无关,我也没有办法。但我会在正式答辩的时候到场,把所有事情一个字不留地说完。
陆深放下手机。录音加上正式委员会证词,人证物证全部锁死,进了档就翻不了。
还有一条消息。周维正。校外专家,海城工学院教授,桥梁工程专家,方远山2013年带着地质雷达数据找过的那个人,硬盘藏了十三年。
小陆,会上我替你说了话。张教授想把论文质量和项目真实性拆开,我论证了拆不开——如果数据本身来自鉴定项目,项目真实性就是论文质量的一部分,委员会有义务核实。他没争过,最后投了反对票但没再发言。
陆深放下手机,把信息理了一遍。五比一,材料接收,列入档案,孙伯安在委员会上做了证,周维正帮了忙。
他刚要站起来,手机又震了。何岩的号码。
陆工,15号楼的沉降突破了。
何岩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最新一组数据出来了。累计沉降42毫米,临界值是40。两个小时前还是38,一个小时内涨了4毫米。
陆深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筏板呢?
北侧筏板出现了一条裂缝。宽度0.3毫米,长度6米,走向东西向。我量了两遍,裂缝还在延伸。半小时前是5.6米。
筏板裂了,整栋楼最脆弱的地方开始承受不住了,北侧的混凝土面层上已经能看到细微的裂纹。
倾斜度呢?
北侧沉降比南侧多了8毫米。楼在往北偏。目前倾斜度还在规范允许范围内,但按现在的速率,四十八小时之内会超过极限。
陆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分。
马建国那边怎么样?
在楼下搭了帐篷。但他一个人搞不定。980户,他只劝动了四十几户。剩下的人还在等。有人问补偿款什么时候到账,有人问安置房在哪个区,还有一个六楼的老太太说她在这楼住了十一年,不会塌。
陆深没有接话,他在心里算着时间,从突破临界到筏板极限还有多少缓冲。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马路。法桐树的新叶在晨光里是浅绿色的,风一吹就卷起来。
让他把数据摆在楼门口。沉降曲线、裂缝照片、倾斜度对比图,打印出来贴在单元门上。让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到。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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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挂了何岩的电话,拨了陈铁柱。
15号楼突破了。累计沉降42毫米,筏板有裂缝,6米长,还在延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陈铁柱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比平时低。我让何岩把北单元先撤,北侧是沉降最大的一侧,四百多户先走,南单元可以往后排。
你下不了楼。
我知道。我在电话里指挥何岩。你赶紧过去。到了先看一下北侧筏板的裂缝,确认延伸方向。如果是从东往西走的,说明筏板的受力点在东北角,那里最危险。
折叠锤和测宽仪在桌边那个工具包里,我昨晚让小吴送过去的。带上。裂缝如果继续扩展,你可能需要在现场取样。
陆深看了一眼桌边。黑色工具包果然在那里,拉链没拉,折叠锤的木柄露出半截。陈铁柱比他先想到了一步。
他拎起工具包,拿了外套,出门下楼。
孙教授,15号楼沉降突破了临界值。筏板裂了。我现在得过去。答辩那天您会到?
孙伯安的回复很快:我会到。
陆深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15号楼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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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路口等了两个红灯。窗外对面是一排安居计划的住宅楼,外墙的涂料起了皮,有几块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砂浆。其中一栋楼的外墙上有一条从六楼延伸到地面的竖向裂缝,在阳光下很清楚。
陆深看着那些楼。框架结构,二十八层,剪力墙核心筒,每一栋楼里住着几百户人家做饭睡觉看电视吵架,脚下的混凝土强度只有设计值的一半,钢筋在锈蚀,整栋楼在以每天几毫米的速度往下沉。
手机又响了。苏晚晴。
李伟给我打了电话。15号楼突破了?
突破了。我现在过去。
我也过去。二十分钟到。
到了在楼门口等我。带上你的相机。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陆深,这不只是一栋楼的事了。15号楼的数据如果公开,安居计划其他125栋楼的住户都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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