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计划供应,这些玩意儿就是奢侈品,摆明了是身份和家底。
江奔宇瞪大眼睛:“嚯!这边的人这么有钱?钞票随手撒?”
他实在想不通山沟沟里哪来这么大购买力。
“嘿嘿,江哥,你这就不懂了!”
孙涛带着点炫耀本地特色的语气,“老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平县人家就靠这北峰大山!胆大有力气的,三五成群就敢钻进深山老林打猎采药,弄点货出来,换粮换布票工业券难(山里供销社东西更缺),可私下换钱,那可是硬邦邦的现钞!山地呢,巴掌大的梯田也能种粮食,收成除了交公粮,剩多少都自己兜着。
再加上散在茫茫山沟里,天高皇帝远,‘计划’管得松。
说白了,这边的人习惯了‘自由买卖’!手里有活钱!比外面那帮守着几亩薄地、指望队里工分糊口的社员,可阔气多了!”
江奔宇心里有数,又问了个关键问题:“啧……这么招摇,那平县里的革委会?那些戴红袖章的爷们……他们能忍得住?不怕被当‘投机倒把’的典型抓了?”
到哪都得考虑这帮“执法者”
。
“噗嗤!”
孙涛听完,直接憋不住笑喷了,笑得前俯后仰,被颠得咳了两声才收住,“哎哟我的江哥啊!哈哈……你是不知道平县这边的风水人情!”
他边笑边揉肚子,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解释:
“在县城中心那屁大点地方,红袖章说句话兴许还有人听。
可一出那几里地,到了公社、大队……嘿!您猜怎么着?红袖章那就是个摆设!那牌子,狗蛋都不戴!”
他夸张地比划着。
孙涛那嗓子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差点飞到挡风玻璃上:“知道平县为啥自古出‘好汉’?就是民风硬!一个地方几百年都那德行,你突然套个袖箍去管人家传了几辈子的营生?谁敢查?查谁谁不跟你玩命?”
他攥着手指头掰扯:“你今儿收走人家几只死兔子、几捆山草药,保准明儿一早你家鸡笼空了,自留地里刚长出来的菜苗让人连根薅了,全扔山沟里。
再过几天,族里老人一张罗开祠堂,你这进过革委会的,族谱上直接给你划个叉,连你家祖宗都跟着丢人。
你爹你娘出门走路,都得让人吐口水!”
孙涛手一摊,脸上挂着点讥讽:“所以说,平县革委会的人——尤其是那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最憋屈。
想弄点成绩?阻力能压死人,搞不好自家祖坟都得让人给刨了。
结果就是街上晃着查事儿的,全是上面派下来的愣头青,没根没底。
这帮人出去‘干活’,那叫一个客气。
查点东西先哆嗦,说话先赔笑:‘同志,您这……是私人的?能不能瞅瞅证明?没有啊……那行那行,影响注意点……您忙……我先撤了……’生怕走错了道,让人给扔山沟里喂狼。”
江奔宇肩膀一抖,把方向盘拍得啪啪响,笑声在驾驶座里来回弹:“哈哈哈哈,这地方也太绝了吧?真是个神仙地界!”
他眼睛亮了,那语气里带着点佩服,还有股子想掺一脚的冲劲。
孙涛自己也笑得拍大腿:“对吧江哥?搁我们老家,革委会还能拿捏人,不给分粮啦,让你去掏粪坑啦,卡你儿子当兵指标啦。
在平县?这招儿不好使!”
他学着山里人腔调,粗声粗气:“你敢不分粮?敢抓我?行!老子转身就进山!山这么深林子这么密,你红袖箍真敢进来?看是你抓我还是野猪拱你!手里有家伙,就饿不死。
逼急了连革委会大门都敢拿梭镖堵上。
这里的人不吃亏,死倔,认死理!”
江奔宇手指敲着方向盘,嘴里念叨:“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等不及想过去开开眼了。”
眼神里头亮闪闪的,全是跃跃欲试。
孙涛拍着胸脯打包票:“保管让你看傻眼!最绝的是,平县的‘林子’,不像别的地方得等天黑偷偷摸摸开。
人家大白天就出摊,光明正大摆开叫卖。
供销社门口鬼都没一个,那‘林子’里头挤得人山人海,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那边的人做买卖,要么拿东西跟供销社换,很少有人花钱进去买。”
覃龙贴着山沟边缘,背脊紧挨着湿漉漉的石壁。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股腐叶和泥土混着的腥味。
目光从脚边的青苔慢慢往前挪,最后落在一块黑褐色的石头上。
石头表面磨得发亮,有个浅浅的印子——像梅花,五瓣,轮廓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印子边缘的泥。
还有点潮。
不超过一个小时。
心跳猛地重了几分,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覃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瞳孔收紧,浑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猎物就在前面。
何虎落后了十来步,正弯腰蹲在一簇蕨草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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