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四年,正月初一。
咸阳城外的爆竹声从五更响到了天亮,零碎碎地传进宫墙里来,闷得像远处的雷。
章台殿的值房门关着,廊下的侍从都被打发到了外间候着,只留了赵穆守在殿门口。
沈知渔今天起得比嬴政还早。
天还没亮她就让方氏帮她梳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蓝色短袄,抱着那本巴掌大的小册子,踩着晨雾走到了章台殿。
嬴政看见她的时候正在喝汤。
一碗羊骨热汤,冬天的早晨暖身子用的,冒着白气搁在案角。
沈知渔在殿门口脱了鞋,光脚踩着毛毡走进来,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父王,新年好。”
嬴政把汤碗放下来。
“大清早跑过来,吃过了没有?”
“吃了,方姑给昭昭蒸了红枣糕。”
沈知渔走到案前,踮起脚把小册子放到了嬴政面前的案面上,自己转身爬上了旁边那张给她垫了坐垫的矮几上,盘腿坐好。
嬴政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没有动。
“昭昭今天不是来给父王拜年的。”
“也拜年,也谈事。”
沈知渔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刚过完年的孩子。
“父王,昭昭想跟您聊聊接下来几年的事。”
嬴政靠在椅背上。
殿里很安静,外头的爆竹声隔了几重墙传进来,断续续的。
“说。”
沈知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
“昭昭想了很久,把接下来的路分成了三段。”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小的,白的,在灯火下像三截嫩藕。
“第一年,就是今年。”她把一根手指弯下去,“今年不打仗,今年做的事是把过去两年推出来的东西全部扎牢。农政要落到每一个县,不是光关中铺开了就行,巴蜀和南阳也要跟上来。冶铁的产能不能光看数量,还要看质量稳不稳定,废品率高不高。军医署的培训要扩到每个千人队都有能包扎止血的人。内情司要出第二份和第三份六国评估报告,把情报网络的覆盖面再往韩赵两国深一层。”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着。
“第二年呢?”
沈知渔弯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年是备战年。粮道要全部跑通一遍,从咸阳到前线的每一个中转仓都要装满,装到打半年不用续粮的程度。军械的储备量要翻一倍。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情报战要先打赢。”
沈知渔的眼睛在灯火里显得格外亮。
“六国不是铁板一块,里头有裂缝。第二年的重点是把那些裂缝找出来,用对的人去撬,用对的钱去砸。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能不能只打半场仗就让对面自己塌了,全看第二年的功夫做得够不够深。”
嬴政没出声,但他的手指停了敲击,改成了按在案沿上。
这是在认真听的姿态。
沈知渔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第三年,动手。”
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殿里的温度好像因为这三个字降了一点。
嬴政看着她。
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
“三年。”沈知渔点头,“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六国也不是瞎子,咱们越来越强这件事他们不可能永远看不见。等他们开始联合的时候再动手就晚了。”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寡人的昭昭,五岁的时候操心种地,六岁就开始排兵布阵了。”
“马上六岁。还差两个月呢。”
嬴政伸手把案上那本小册子拿了起来。
他没有翻开,只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搁下了。
“你的时间表,寡人基本认同。但有一件事你漏了。”
沈知渔的眉头微皱了起来。
“什么事?”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殿侧的一排书架前,从暗格里抽出了一卷帛纸,拿回来展开铺在案面上。
帛面上画着一张网络图。
节点用朱砂标注,连线用墨笔。中间最大的一个节点上写着两个字。
青玉。
“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沈知渔凑过去看了看那张图,摇了摇头。
“昭昭没见过。只听父王提过一次这个名字。是吕不韦留下来的旧势力网络?”
“对。”嬴政把帛纸按在案面上,手指点在那个朱砂节点上。“吕不韦死了三年了,但他当年在六国商路上经营的那张网还活着。这张网以青玉为号,表面做生意,底下传递消息和银钱。寡人追查了大半年,断了三条线索。”
嬴政的语气很平,但沈知渔听出了那句话下面压着的东西。
断了三条线索,不是查不到,是有人不让查到。
她没有追问赵高的事。
因为嬴政没有提,说明他不打算让她介入这一块。
沈知渔盯着那张网络图看了好一会儿。
她在脑子里快速翻检着自己关于秦末的历史记忆,试图找到“青玉”这个代号对应的具体人物或事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