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渔悄悄把藏书阁那页往后塞,纸角才藏住一半,嬴政的声音已经从殿内传来。
“拿进来,连你藏的那张一起。”
她抱着图纸跨过门槛,先把两座讲堂铺在龙案上。
“父皇先看这个,能坐三百人,屋顶还能防漏,木料也没从国库拿。”
“后面那张。”
“后面画得不好。”
“拿来。”
沈知渔拖了片刻,还是把藏书阁图纸抽出来,纸上连书架尺寸都标得清楚。
嬴政扫完一页,手指落在工期二字上。
“你连四个月后摆几排书架都想好了,还敢讲只是顺手?”
“儿臣做事周全。?(?? 益 ??)?”
“先斩后奏也叫周全?”
“学者已经到了,总不能把人挂在城墙上晒。”
李斯站在旁边没替她开口,只把扩建奏疏往前送了送。
“陛下,旧典客署闲置多年,修缮所用钱粮由齐地学者捐献,丞相府核过账目,尚可施行。”
嬴政翻开奏疏。
“你署名了?”
李斯看了一眼沈知渔。
“殿下许臣在齐地商策上署名。”
“原来是拿国策换来的。”
沈知渔把藏书阁图又推近半寸。
“父皇,天下已经归秦,各家典籍散在六国旧地,遇火便少一卷,遇乱便丢一箱,收进咸阳,总比烂在地窖里好。”
“要多少间屋?”
“先三间。”
“实话。”
“五间。”
“再讲。”
“七间,不能更多了。?′? ? ?`?”
嬴政将朱笔递给她。
“准建四间,余下三间等第一批书入库再议,若敢偷挖地基,工官与掌事一并罚俸。”
“儿臣不挖。”
李斯咳了一声。
“殿下方才也讲只挖一铲。”
沈知渔转头看他。
“丞相今日记性不必这么好。?_?”
扩建诏令送到学宫时,三座讲堂已经坐满,连廊下都铺着席子。
她原本只想看看齐地学者安置得如何,尚未进门,里面先传出一声拍案。
“周室分封八百年,宗族守土,礼乐维系上下,秦灭六国便废封建,郡守县令三年一换,他们懂当地百姓吗?”
发言之人坐在东侧,年过四旬,衣冠整理得齐整,面前摆着一卷周礼。
沈知渔认出他是淳于越,便停在门边,没有让掌事通报。
韩非坐在西侧首席,手边只有几片秦律,他开口仍带着旧疾留下的停连。
“八百年,前四百年尚可,后四百年打了多少仗?”
淳于越抬手指向舆图。
“诸侯失礼,错在人心,不在分封。”
“既靠人心,为何还要制度?”
堂内响起几声低笑,淳于越身后的儒生立刻坐直。
“郡县之弊更重,地方官只向朝廷负责,三年任满便走,纵有苛征,百姓也无宗族之长替他们进言。”
韩非把一片秦律推到案中。
“贵族进言,先替谁进言?”
“自然是治下百姓。”
“楚地项氏私养兵马,也借了百姓之名。”
席间议论顿时多了。
淳于越手掌盖住周礼。
“项氏违法,依法惩治便是,不能由一族之错否定天下封建。”
韩非接得很快。
“封君有田,有兵,有税,有旧臣,朝廷拿什么管?”
“天子以礼制约。”
“若他不守礼呢?”
“出兵讨伐。”
“讨伐便是战争。”
淳于越看向他。
“郡县起乱,朝廷一样要出兵。”
“县令无封地,无世袭之兵,撤一人便可,诸侯要撤,先问他城中几万甲士肯不肯。”
西侧法家弟子纷纷点头,后排却有儒生拍着席面反驳,讲堂里很快挤成两股声音。
沈知渔倚着门框,听见身后的掌事小声询问。
“殿下要进去吗?”
“再等会儿。”
“他们已经争了半个时辰。”
“还没掀桌,算得上斯文。╭(? へ ?)╮”
淳于越翻开舆图,手指点在齐地。
“齐人有齐俗,楚人有楚俗,朝廷远在咸阳,一纸诏令怎能尽知地方之事,封当地贤者治理,百姓才肯亲近。”
韩非抬眼。
“所谓当地贤者,多半有田千顷,家奴成群。”
“也有清正之士。”
“如何保证其子孙清正?”
淳于越张口又合上,换了个说法。
“可令朝廷定期考察,失德者削爵。”
“爵位传到第三代,宗亲门客遍布一郡,谁来查?”
“御史。”
“御史若被杀呢?”
“韩非先生,你把天下人都当成恶人,法越密,百姓越难活。”
韩非的手落在秦律上。
“把权给出去,再盼拿权之人世代为善,才难。”
这一句把堂内的杂声盖了下去。
沈知渔承认韩非讲得有理,可他每句话都直奔儒家最不愿承认之处,半点台阶也不留。
果然,东侧几名儒生卷起竹简,已经准备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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