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这肉……怎么这颜色?发白啊。”
“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一九八七年夏天,镇上那个叫郑屠的,就是这么把肉刀往案板上一剁,斜着眼瞅人的。
我那时候在镇中学读初二,每天放学回大刘村,都得从他那家肉铺门前过。那年头治安乱得没边,城乡结合部这块儿,外来务工的、混舞厅的、盲流子天天在街上晃。死个人或者丢个把人,真就跟死条狗差不多,大伙儿顶多当个茶余饭后的闲话说两天,转头就忘了。
可那几天,郑屠的肉铺门前偏偏热闹得邪乎。
原因没别的,便宜。那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郑屠家那肥膘肉硬是比国营副食店便宜了三成。可只要是明眼人,仔细瞅瞅那肉,心里都得犯嘀咕。那肉色不是正常的血红,也不是死猪肉那种暗紫,而是一种泛着死气的白,就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把血水全攥干了似的。
可奇怪就奇怪在,买回去的人都说,这肉炖出来特别香。
真他妈香。那半条街到了傍晚,全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飘得老远。那香味不像是大烟壳子熬的,倒像是一种带着甜腻的、能勾出人馋虫的荤腥。连我们学校食堂的掌勺老王都去排队买过一次,回来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砸吧嘴,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烂糊、这么有嚼头的肉。
只有我知道,那地方不对劲。
因为每天下午五点半,我背着书包路过那破破烂烂的油毡布棚子时,闻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肉香。
是一股子铁锈味。
极浓、极冲的铁锈味。就跟把一堆生了锈的铁钉子,泡在死水缸里沤烂了,然后再往里掺了泔水一样的味道。每次走到那附近,我都得死死捂住抠了两个大洞的口罩,小跑着过去。有一次我不小心往里瞥了一眼,正好瞧见郑屠光着个膀子,那长满黑毛的胸脯上全是亮晃晃的猪油。他正用一根铁钩子,把一扇老大老大的“白肉”往房梁上挂。
那肉太白了,白得连一根血丝都瞧不见。
“看鸡毛看?小兔崽子,找抽呢?”郑屠突然一转脸,那双陷在肉缝里的三角眼死死盯住了我。他脸上那条斜穿过左眼角的疤瘌,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的,像条刚活过来的蜈蚣。
我吓得一激灵,背着包撒丫子就跑。
村里老人都说,郑屠这人是个劳改犯,千万别去招惹。他四十多岁,以前在县屠宰场干活,力气大得能单手按住一头四百多斤的活猪。年轻时因为把人捅成了重伤,在里头蹲了小十年。出来后结发老婆早跑了,他就一个人开了这间肉铺,白天卖肉,晚上就歇在肉铺后面的两间低矮砖房里。
他平时不跟人说话,要是有顾客嫌秤不够,他直接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扎,眼珠子一瞪,那人保准屁都不敢放一个,提着肉就溜。
可就是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恶太岁,那几天,眼神却开始发飘了。
事情大概是从冯燕失踪那会儿开始不对劲的。
冯燕是镇上“红玫瑰舞厅”的陪酒女,长得挺妖娆,天天描红唇、穿黑丝袜,在大街上扭来扭去。镇上的老娘们背地里都啐她,叫她“骚狐狸”。那年头,这种女人的名声臭,但围在她屁股后面的老爷们可不少。郑屠就是其中一个,常有人看见他大半夜请冯燕去吃夜宵,俩人勾勾搭搭的。
六月中旬的一天,冯燕突然就不见了。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都以为她是跟哪个南方来的大老板私奔了,或者是嫌这地方穷,换码头捞钱去了。只有她那个在纺织厂上班的亲妹妹冯娟,急得眼睛都哭肿了,跑到派出所报了案。
结果呢?派出所的民警连本子都没翻开,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说:“你姐那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跑。这种女人自己走了太正常了,说不定过两天带个大彩电就回来了,查啥查?没法查。”
冯娟没办法,只能挨家挨户地问。
那天下午,我放学刚好瞧见冯娟站在郑屠的肉案前,抓着郑屠那满是油污的袖子,哭着喊:“郑哥,我姐失踪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她跟你在一起,你到底见没见过她?她到底去哪儿了?”
郑屠正用抹布擦着刀,一把将冯娟推了个跟头。他啐了一口粘痰,骂道:“老子哪知道那婊子死哪儿去了?前天晚上她是来找我借钱,老子没给,她就骂骂咧咧地走了。怎么着,她跟汉子跑了,你还想赖在老子头上?再胡搅蛮缠,老子一刀劈了你!”
那一刻,我瞧见郑屠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眼圈黑得像用炭涂过,眼皮底下全是红丝,手指头还在神经质地抠着肉案上的木刺。
冯娟坐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汉,个个笑嘻嘻的,没一个上去扶。
人性这东西,有时候比那馊了的泔水还恶心。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冯燕八成是出事了,但谁愿意为了一个名声不好的陪酒女,去得罪一个坐过牢、手里攥着杀猪刀的狠角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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