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峰依旧没有回话。
他只是沉默地推着矿车,他在思索,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他会怎么做?
只是,以前?
为什么,关于自己的过去,他却连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
是夜。
矿工营地的工棚之内。
凌峰赤裸着上身,蜷缩在一张用废弃钢板和破布条拼成的床上。
他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有些已经凝成了紫黑色的血痂,有些还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些伤痕就像一条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瘦削的躯体上。
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在往那些伤口上涂抹一种灰绿色的药膏。
是威利斯。
他蹲在凌峰身边,手里捏着一个小铁盒。
那铁盒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里面的药膏散发着一股苦涩刺鼻的气味,说不上难闻还是好闻,但涂在伤口上时有种清凉的镇痛感。
“这是我们老家那边的土方子。”
威利斯一边涂抹一边念叨,“底城这鬼地方,正经的药买不起,只能靠这个凑合。还好,对付这种鞭伤,还算是有点用。”
凌峰闭着眼睛,没有吭声。
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痛呼。
威利斯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在凌峰左肩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上,然后将空荡荡的铁盒扔到墙角,叹了口气。
“你这愣头青,以前还挺机灵的,脑子砸坏以后,怎么变得这么呆了?”
他看着趴在床榻上的凌峰,摇头笑了笑,“不过说起来,现在的你,还真有那么点子血性。但像我们这种人,血性是最没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工棚的铁皮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白天那个被凌峰救下的矿工。
他的身上已经缠上了一层简陋的绷带,血迹从绷带下渗透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但他似乎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一进门就径直走到凌峰面前,双腿一弯,就要跪下。
“别!”
凌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但手臂刚抬起来就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
威利斯连忙帮他扶住矿工,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按到墙边坐下。
“王二柱,谢……谢谢你。”
白发矿工的嘴唇哆嗦着,“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不必谢我。”
凌峰摇了摇头。
“你小子,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威利斯苦笑着坐在两人之间,从怀里摸出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收回去,“别人躲都躲不及,你倒好,自己送上去让人揍。”
“他打得实在太狠了。”
凌峰的声音低沉沙哑,“大家都是人,矿工也是人,他凭什么这么丧心病狂?”
“凭什么?”
威利斯盯着凌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半晌才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嘿……嘿嘿……”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沉声道:“二柱,真没想到你的脑子傻得这么彻底。”
威利斯抬起他那双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你说凭什么?就凭我们是底城的贱民,连蝼蚁都不如的贱民。”
“可是……”
凌峰攥紧拳头,“我们人比他们多,足足上百号人,他们就两个监工,大家为什么都不反抗?”
话音刚落,整个工棚陷入了一片死寂。
威利斯没有说话。
那个白发矿工也垂下了头。
头顶那盏老旧的破灯滋啦滋啦地闪烁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三条被钉在墙上的爬虫。
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工厂机轮组的轰鸣。
良久,威利斯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凌峰,缓缓开口道:“反抗?你以为……没人反抗过吗?”
他脸上满是苦涩,蹲下身,用手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随手划了两道痕迹,一道代表底城,一道代表上层的天灾之城。
“咱们这辈子最大的奔头,不是能吃饱,也不是能穿暖,更不是不受欺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是有命活着。”
他抬起眼,看着凌峰那双依旧写着不甘与困惑的眼睛,又叹了口气。
“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行,那我就给你讲讲,这底城的反抗者都是什么下场。”
威利斯盘腿坐到地上,将那截烟屁股叼在嘴里,也不点,只是咬着。
“早些年,大概十几年前吧,我们第三天灾之城底城区,出现过一个叫‘泯灭组织’的势力。”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他们的头领据说是个叫做荒珑的家伙,在他的组织里,有真理级的强者,甚至还有更高级别的存在。他们说,他们看不惯底城人被当成牲口对待,想要推翻裁决会,解放底城。”
“一开始,他们确实闹得还挺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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