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意还未散尽,正月十五,徐金凤咽了气。
出殡那日,天阴得像块湿透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刘庄村的上空。马高腿没去送葬,他蜷在堂屋的门槛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寒风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唢呐声。那声音不像是在送人,倒像是在哭诉。他手里攥着个空酒瓶,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像枯树枝一样凸起。
马烦弟和七弟披麻戴孝,跟着几个本家叔伯,将那口薄皮棺材抬到村后的乱葬岗,草草埋了。没有立碑,连个土堆都堆得潦草,仿佛生怕那逝去的人,还要再回来拖累他们。
回村路上,姐弟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脸上都没有泪,只有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近乎麻木的平静。
马高腿看着他们从门前走过,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干涩、像破风箱抽气般的“嗬嗬”声。马烦弟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像冰冷的刀锋一样,在父亲佝偻的身影上刮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七弟一直低着头,紧跟着姐姐,仿佛身后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只是与己无关的不祥摆设。
家,彻底空了。也彻底散了。
开春后,马赶冬带着刚过门的媳妇,搬进了那栋崭新的红砖青瓦“队长楼”。搬家那天,鞭炮炸得震天响,引来半个村的人看热闹。马赶冬穿着崭新的蓝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人群的恭维声中,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媳妇好奇又带着怯意地打量着新家,以及屋后那片焦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墟。
“赶冬啊,这后头……”有个本家长辈皱着眉,指着草棚的残骸。
马赶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挥挥手,满不在乎:“开春就拾掇了,垫平了当猪圈!晦气东西,留着干啥!”
马高腿就蹲在堂屋的阴影里,听着前院的喧闹,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条在阴暗处越发显得乌黑溃烂、散发腐臭的残腿。蚯蚓似的黑筋,从脚踝爬过膝盖,正顽固地向大腿根蔓延。皮肤紧绷发亮,颜色紫黑,轻轻一碰就破,流出黄浊腥臭的脓血。钻心的疼痛日夜不休,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反复穿刺。
他试过用烧酒擦,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药糊,可疼痛只会暂时麻木,随后便变本加厉。他大部分时间只能躺着,或者像现在这样,蜷缩在角落里。
马赶冬兑现了他的话。没几天,就带着两个本家兄弟,用铁锨镐头将草棚废墟粗略清理。烧焦的木炭、灰烬、扭曲的铁丝,连同那片被烈火炼得板结的土地,被胡乱铲起,扔到了村外的垃圾沟。然后,运来几车黄土,将那坑洼填平,夯实。
空气中飞扬的尘土,混合着未散尽的焦糊味,让远远窥看的马高腿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腰,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新的“家”在平整好的土地上迅速搭了起来——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家”,只是一个用几根歪斜的木棍、几张破烂的油毡和塑料布,勉强拼凑出的窝棚。比原先的草棚还要低矮局促,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癞皮狗。
棚子搭在紧贴新房后墙的角落里,最大程度地利用墙壁挡风,却也最大程度地接收着前院泼出的脏水、丢弃的垃圾,以及那栋崭新砖房里不时飘出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鲜活热闹气息。
马高腿抱着他仅剩的破烂家当——一条露出棉絮的烂被、一个豁口的粗碗、两件分不清颜色的单衣,挪进了这个新窝棚。棚里只有就地铺开的一层薄薄、潮湿的麦草。
夜里,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他裹紧那床透风的烂被,听着前院隐约的声响,听着自己胸膛里拉风箱般的喘息和骨头深处绵延不绝、细密的啃噬声。疼痛让他清醒,饥饿让他胃部痉挛,而前院那些鲜活的声音,则像钝刀子,一下下凌迟着他早已麻木、却仍未死透的神经。
他越来越少出去了。那条腿几乎彻底报废,挪动一步都痛彻心扉。大部分时间,他像一具逐渐风干的标本,蜷在窝棚的阴影里。
马赶冬偶尔会端来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或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放在窝棚口的地上。就像喂一条看门、半死不活的老狗。
起初,马高腿还会对着儿子的背影嘶声咒骂,用最恶毒的语言。但马赶冬从不回头,脚步甚至不曾停顿。后来,马高腿不骂了,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放在泥地上的食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然后像真正的野狗一样爬过去,用脏污的手抓起,狼吞虎咽。
村里通电,是在一个春意初显的傍晚。这事嚷嚷了小半年,终于成了真。
那天,村里像过节。孩子们追着电工爬杆架线,大人们仰头看着那些黑色电线,像蛛网在黄昏的天空中铺开,眼神里充满了新奇、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傍晚时分,村长在村里的高音喇叭里喊了一声,然后合上了那个崭新的、漆成绿色的电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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