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要镇痛药,是为了他?”江夏开口了,语气有点干巴巴。
裘老点了点头:“他还在。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可能……小江,你这批镇痛药全都给我分配行不行?”
不待江夏回应,裘老先生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在我们的西部,在那些风沙线上,在那些戈壁滩里,在那些你们听都没听过的穷乡僻壤,还有很多人。
他们拿着最少的工资,干着最重的活,操着最多的心。风沙把他们脸上的皮吹掉了一层又一层,盐碱地里的碱水把他们的脚泡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泡烂。他们从来不喊疼……
不是不疼,是觉得喊了也没用,耽误干活。
等疼得实在熬不住了,送到医院一查,不是晚期肝癌就是晚期胃癌,要么就是肾功能衰竭,能治的办法已经不多了。
我们当医生的站在旁边,除了开几片止痛片,什么都做不了。”
裘老先生终于停下了述说的欲望,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走到窄窗前。
黄浦江的风,带着水汽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微微拂动。
“好!都由您来分配!”
裘老先生身子震了震,转过身来,仔细打量江夏,仿佛在问江夏有没有说大话。
江夏的哼哈二将此刻动作无比一致的掏兜,各自摸出一个小本本,只不过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黑色的。
但上面金色的国徽却无比的一致,金灿灿的,好像太阳一样。
裘老先生吐出一口浊气,言语间恢复了一点轻快:
“小江同志,你的这批药,我已经不好意思开了这个口了,既然你能应允,那我替那个,不,是那些病人说一句多谢。”
江夏没有说“不用谢”,他觉得受不起。
他在想一件事。
裘老刚才问他能不能把镇痛药全都分配给他——不是为了自己,甚至不只是为了兰考那一个人。裘老说的是:“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在我们的西部,在那些风沙线上,在那些戈壁滩里,在那些你们听都没听过的穷乡僻壤,还有很多人。”
这句话在江夏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原本的思路很清晰:后续治疗药用在陈工身上,镇痛药用在兰考那位身上,一笔一笔都落到实处,绝不让任何一支药被浪费、被截走。
可裘老这一番话,把他从一个具体的问题拽进了一个更大的图景里。
华国不止一个陈工,也不止一个兰考。那片从东到西绵延几千公里的土地上,有多少个县委书记正顶着木棍在藤椅上硬撑?有多少个采矿工程师正捂着肝区在戈壁滩上画图纸?
有多少个老战士、老技术员、老教师,正把身上每一处疼痛都当成“小毛病”,随手压下去继续干活?
他不知道。
也许有很多,也许没有那么多。
但哪怕只有一个,也已经太多了。
木兰和奶奶从欧洲采购回来的这批设备里,有相当一部分是能用来做健康体检的模块,生化分析仪、便携式细菌培养箱、低温冷冻切片机……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江夏的想法很简单,塞给协和的老军师就完事了。
可现在,他觉得这个想法得改一改。
分配下去当然没问题,但分配下去之后呢?
设备到了地方医院,就定在那儿了。定在协和,就只能服务四九城。定在魔都,就只能服务魔都。
那些在兰考的沙窝子里顶着木棍办公的人,那些在戈壁滩上捂着肝区画图纸的人,那些在风沙线上把脚泡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泡烂的人……
他们不会来。
不是不想来,是走不开,是舍不得路费,是觉得还没疼到那个份上。
而等疼到那个份上了,往往也晚了。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设备不动,人就只能将就。要想不将就,就得让设备动起来。
怎么动?
江夏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个字——“行宫”。
嗯,是的,就是呆毛崽最开始折腾出来准备坑沙漠骆驼的那个华而不实的房车。
也不知道原酒老师是对江夏一开始说的能把这玩意卖出一百万这个由头有执念还是怎么回事。
在江夏都把这个项目忘到犄角旮旯的时候,他老人家居然还带着徒子徒孙在那儿吭哧吭哧地做自动化适配,而且越做越离谱。
为什么这么说,你就看看原酒老师为这个房车底子的玩意设计了什么系统吧。
一种基于半导体PN结光生伏特效应的光电转换系统与高能量密度铅酸蓄电池组协同管理的独立供电方案。
“一种基于物理过滤、化学吸附与部分循环理念的小规模水处理与再生系统原型。”
“一种基于集成恒温恒湿控制与空气成分监测综合控制模块”……
甚至于还有更离谱的“一种基于多层次复合减震与主动姿态补偿的工作台稳定系统”。
等等,等等……
喂喂喂,这还是房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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