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休息室门口传来：“小孟说得在理，不过，这丫头说的‘感觉’，对小孩儿可能还行，对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个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从走廊里稳步走了进来。
孟超一看见他，立刻站直了身体，快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尊敬：“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扶：“听护士说有个小姑娘用新方法救活了一个溺水的孩子，我来看看。”
嗨，来的不是裘老先生是谁，老熟人了！
江夏笑呵呵的对着裘老先生点头致意：诶嘿嘿，您也来看我妹妹人前显圣？
裘老先生不知道江夏嘿嘿个什么劲，微笑着礼貌回应后，走到大老王身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在大老王的胸骨上轻轻点了两下。
大老王还躺在地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胸口又被人用手指戳了，眼皮跳了跳，无奈的把自己当成了一条死鱼。
哼，随便你们折腾，正好这两天没睡好，补个觉先！
“你刚才说，按压心脏的力道要恰到好处，这个没错。小姑娘凭手感能摸出这个分寸，很不容易。”
“但，这个力度，如果是孩子还算到位，因为孩子的胸廓还没发育完全，肋骨弹性好，你那个力道够用。如果躺在地上的是一个成年人，胸腔更厚，肋骨更硬，心脏的位置藏得更深。你想用同样的力道按到心脏，几乎不可能。”
裘老先生的手指在大老王胸骨下段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像是在定位一个坐标：“成年人的胸骨下段，要往下压至少五到六公分，才能有效挤压心脏。这个深度，肋骨是大概率会断的！”
江冬张了张嘴。
她本能地想反驳：她在河浜边上按范梅强的时候，明明没有按断肋骨，人不是也救活了吗？
但她看着裘法祖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老人说话的语气和哥哥讲工艺参数时一模一样，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却又让人觉得不是在教训你，而是在保护你。
“老师说得对。”孟超医生在旁边接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这个细节我之前也没有特别强调，疏漏了！
这么看来，心肺复苏的胸外按压，对成年人来说，肋骨断裂是一个很难完全避免的并发症……”
“不是疏漏。”裘法祖打断他，“是你做肝胆做得太久了，忘了开胸的手感。”
孟超被老师这么一噎，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裘老先生说得没错，他做肝胆手术，打开的是腹腔，不是胸腔。而裘老先生不一样，涉猎的外科分支远不止一个方向，从腹部外科到器官移植，从晚期血吸虫病的外科治疗到贲门周围血管离断术，他几乎什么都做。
这台手术上的功底，不是专攻一门的专家能比的，是真正的外科通才。
“外科之父”的实力，恐怖如斯！
“心肺复苏这个技术，我们国内目前还很少有人系统研究。小姑娘凭实践经验总结出来的这套手法，已经很了不起了。关键是，真的救活了人，这就是最大的价值！”
裘法祖说着，目光转向蹲在地上，还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的黄钰祥，伸出手：“小同志，你把笔记给我看看。”
黄钰祥连忙双手将笔记本递上，恭敬中带着一丝见到行业泰斗的紧张。裘法祖接过，就着休息区不甚明亮的灯光，仔细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带着了然的笑意，他随即抬眼，目光越过笔记本的上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落在了旁边的江夏身上。
江夏心里正盘算着裘老话语间的意思，忽然对上老先生的视线，那眼神里的了然和一丝“看你小子怎么编”的意味，让他心头先是一凛，随即便是狂喜！
裘老什么人？
华国外科的奠基人之一，真正的国士大医，什么疑难杂症、复杂伤情没见过？他怎么可能相信，一个几岁的小姑娘，能在没有任何理论基础和系统学习的情况下，“凭实践经验”就总结出如此规范、有效，甚至暗合现代医学原理的心肺复苏术？
孟超医生是玩临床的，黄钰祥是基层干实事的，他们或许出于对救人本身的尊重和推广技术的迫切，不去深究来源，但裘老的火眼金睛，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蹊跷”？
他老人家没说破，反而用“实践经验总结”、“了不起”、“救了人就是最大价值”这样的话来定性！
这哪里是相信了江冬的说辞？
这分明是看穿了江夏那点“把技术安在妹妹头上”的小心思，却选择了顺水推舟，用自己无可置疑的权威，为这套技术，也为“江冬是这套技术的总结归纳者乃至‘发明者’”这个说法，盖上了一枚沉甸甸的印章！
有了裘老先生这句亲口评价，以后这套手法推广开来，任谁提起，都绕不开“裘老曾亲口肯定”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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