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苏州林远的信到了。信纸厚实，折得方方正正，边角没起毛——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林远做事仔细，信纸都用最好的竹纸，可这次的信纸摸起来手感不同，棉软，韧性也好。
叶明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透光均匀，纤维细密，没有竹纸那种明显的帘纹。他心头一动，赶紧看信的内容。
“大人，您让下官找的造纸作坊，下官找到了。苏州城外有一家老作坊，三代人造纸，手艺好。掌柜的姓周，五十来岁，听说是商务院要用纸，很上心。
按大人的法子，用棉麻混浆，试了小半个月，废了好几池子浆，总算造出了一种新纸。韧性好，耐折，不脆。下官试了，折了二十下没断，浸了水也没烂。随信寄去几张，大人看看合不合用。”
叶明把信放下，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纸是淡米色的，表面不算光滑，可均匀。他把纸折了一次，展开，没断。折了十次，展开，还是一次比一次难折，可纸面只有折痕，没裂。
他拿起一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纤维分布密实，透光均匀，没有杂质。他拿了一张桑皮纸对比，桑皮纸折了五次就裂了口子。他又拿了一张宣纸对比，宣纸折了三次就透了。
方书吏推门进来，看见叶明手里拿着纸，凑过来看了半天。叶明把纸递给他，方书吏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折了折，又对着光看了半天，说大人，这纸好！折了这么多下没断，浸了水不烂。印汇票，够用了。
叶明说够不够用，还得试试。让工坊用这种纸印几张汇票，看看效果。方书吏应了，拿着纸走了。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说大人，这纸有名字吗？叶明想了想，说叫“商务纸”。方书吏念了一遍，说好记，转身走了。
下午，叶明去了通州。赵铁柱正在工坊里跟徒弟们说事，见叶明来了，放下手里的铁钳跑过来。叶明把新纸的事说了，赵铁柱不太懂纸，摸了摸，折了折，说大人，这纸结实。
叶明说印汇票用的，印出来之后，要在铁车线上试用，商户从京城带货去边关，不用带现银，带一张汇票就行。
到了边关，凭汇票取银子。赵铁柱说他不太懂，反正纸结实就行。叶明说不是结实就行，还得防伪，不能让人造假。赵铁柱挠了挠头，说防伪的事，草民不懂。
叶明没再解释了。防伪的事，他想了很久。前世纸币有这么多防伪技术，水印、安全线、凹版印刷、红蓝纤维丝，大周朝一样都没有。
可他可以从最简单的做起，用特殊的纸，用特殊的印泥，用特殊的图案。图案太复杂了，别人刻不出来。印泥里的材料保密，别人配不出来。纸的配方保密，别人造不出来。三重防护，够用了。
京城，工部。
叶明去找了周侍郎。周侍郎正在看地图，见叶明进来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叶明把汇票的事说了，想让工部帮忙刻一套铜版，图案要复杂，线条要细，普通的刻工刻不出来。周侍郎看了他一眼，接过叶明递来的样稿仔细端详起来。
“叶大人，你这图案太复杂了，刻一套至少要一个月，银子也不便宜。”周侍郎的手指在样稿上轻轻点着。
叶明说银子商务院出，工期不能拖，下个月就要用。
周侍郎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行。我给你找人，工部最好的刻工，让他放下手里的活，专刻你的铜版。”
叶明站起来拱手道谢。周侍郎摆摆手说不用谢，商法的事你办得好，工部这边支持你。叶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写了一个“票”字，笔画多，写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堆乱柴火。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写什么，承平说“票”，娘说汇票，买东西用的，不用拿银子，拿张纸就行。叶明问你娘怎么知道的，承平说娘听爹说的。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喊了一声三弟。叶明站起来，接过信，是兵部来的，说边关互市扩大，需要增加驻军，问商务院能不能多供应一些粮草。
叶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看了周明远一眼，说你这嘴，什么都往外说。周明远挠了挠头，说不怪我，兵部都在传，我回来就跟瑾儿提了一嘴。
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说三哥，吃饭了。叶明往正堂走，承平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在地上拖着走，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叶凌云端起酒杯，看了叶明一眼：“汇票的纸找到了？”叶明说找到了，苏州那边造的棉纸，结实，耐折。叶凌云说那就好。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肉。
李婉清端着汤进来，放在桌上，看了叶秋一眼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
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里，伸手去够远处的红烧肉，够不着。周明远帮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替他擦了擦嘴。承平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含含糊糊地说爹真好。周明远嘴角翘得老高。
叶明放下筷子，看着大哥说大哥，互市那边要增加驻军，粮草供应得跟上。叶秋说够不够，叶明说够，新式铁车跑得快，运粮不费劲。叶秋说好。
兄弟俩碰了一下杯，干了。叶凌云看着两个儿子，嘴角微微翘起来，没说话，又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
窗外月亮很圆，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心里头盘算着汇票的事，纸有了，铜版在刻了，印泥的配方让人在试了。三重防护，普通的造假者攻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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