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商户救助基金的告示贴出去了。黄纸黑字，盖着商务院的大印，贴在京城各个市集和码头的公告栏上。
告示写得很直白，说明基金的来源是没收的印子钱违法所得，专门用来帮助那些被暴力催收、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商户。申请无息贷款，不需要抵押，不需要担保，只要提供被暴力催收的证明，经商务院审核通过即可。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商务院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有脸上带伤的，有胳膊上缠绷带的，有走路一瘸一拐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角都磨毛了，被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方书吏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接待，问情况，登记造册。叶明站在正堂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过去打扰。
林远从外面进来，说大人，顺天府刘捕头来了。叶明转身进了偏厅。刘捕头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叶大人，这是京城剩下的十六家放印子钱的名单。马老板被抓之后，有八家来顺天府自首了，说愿意降息到一分五，愿意签合同，愿意放弃暴力催收。还有八家没动静，下官在盯着。
叶明接过名单看了一遍。
“自首的八家，让他们签保证书，降息到一分五，签正规合同，放弃暴力催收。保证书一式三份，一份他们自己留，一份送顺天府备案，一份留商务院存档。再有暴力催收的行为，立即取消放贷资格。”他顿了一下，“没动静的八家，继续盯着。”
刘捕头接过名单折好揣进怀里，拱手走了。
下午，叶明去了钱庄。柜台前排队的人比前几天少了，可还是不少。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申请表，正在跟方书吏说话。
方书吏问她的情况，她说她丈夫借了印子钱，还不上，被人打了一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她要申请救助基金，给丈夫治病。
方书吏接过申请表看了一遍，问她丈夫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当铺借的，借了多少，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被打的。妇人一一回答了。方书吏在登记本上记了，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妇人的眼眶红了，双手合十，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叶明站在旁边看着，没打扰。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面前摆着那辆小木车，车上那几颗花生还没发芽。他用小铲子把土翻开看了看，又盖上，浇了水，嘴里嘟囔着怎么还不发芽，是不是种子不好。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说花生要半个月才发芽，你才种了三天。承平说那我等着。叶明说等着，别天天挖出来看，挖出来就长不出来了。承平把铲子放下，说那我不挖了，我等它自己长出来。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
“大人，苏州商户救助基金的消息传过来了，商户们都说好。有人说商务院不但管放贷，还管救助，是真正替商户着想。那几个闹事的世家彻底消停了，再也不敢露面。信用记录推行顺利，民间借贷条例执行良好，商户们都很满意。下官会盯着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弟，巴图的信。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越来越沉稳了。
“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商户救助基金的事，都说朝廷好，商务院好。有人问，牧民要是被欺负了，有没有基金管？下官说，商务院管商户，也管牧民。他们听了很高兴。我会好好干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叶秋把信揣进怀里。周明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走进院子，蹲下来，把纸包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几块小木板，还有一把小锤子。承平跑过来，说爹，你给我带什么了。
周明远说给你做铁车。承平蹲下来，把那几块小木板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个木头好，比上次的好。周明远说嗯，是硬木，耐摔。承平拿起小锤子开始钉，周明远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可嘴角一直翘着。
叶瑾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父子俩，脸上带着笑。她转头看见叶明，说三哥，周明远最近天天给承平做东西，木剑、铁车、小锤子，什么都做。叶明说那不是挺好的，孩子高兴。叶瑾说高兴是高兴，就是有点惯着了。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做了几个菜，有清炒豆苗、红烧豆腐、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汤是冬瓜丸子汤。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叶明一眼，说救助基金的事，商户们反应怎么样。
叶明说很好，今天第一天就来了十几个人，都是被暴力催收过的。叶凌云说那些没自首的印子钱呢？叶明说顺天府在盯着，跑不了。
叶凌云点了点头，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菜。叶明低头吃了。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红烧豆腐，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周明远嚼着馒头，嘴角翘得老高。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今天的事。救助基金的头一批申请已经收到了，那些被暴力催收过的商户，终于有了盼头。
名单上剩下的八家放印子钱的，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试探商务院的底线。他们以为马老板被抓是个意外，是个特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不是意外，不是特例，是开始。
他对着窗外那棵老树说了一句，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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