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善后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收殓尸骨。
高才升带着残兵们在废墟里一寸一寸地翻,把能找到的遗体一具一具抬出来。
有全尸的用布裹了,没全尸的就地火化,骨灰装进陶罐里,罐子上拿炭笔写名字。
写不出名字的,写一个“无名”。
陶罐码了满满一片焦土,一眼望过去,像是地里长出来的矮碑林。
第二天清点活人。
花二娘带着太岁帮的人挨个地窖、地洞、残墙底下喊话,嗓子喊哑了就换人喊。
从废墟底下掏出来三百多个幸存者,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花二娘把自己那份干粮掰碎了分给他们,一人一小块,分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没剩。
老铲把自己的窝头也掏出来了,掰成四瓣分给四个孩子,自己蹲在一旁嚼草根。
第三天开始搭窝棚。
张阿姑用纸灯笼里残存的鬼影驱散了废墟上弥漫的怨气,那些被仙威碾碎的冤魂碎片在绿光中渐渐平息下来,不再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呜咽。
夫子带着李氏旧部从废墟里扒出还能用的木料和石块,一根梁一根柱地往起立。
木子道院的四个年轻人负责运水,阿饼那口被打穿了的铜锅补了补还能用,每天烧十几锅开水,一锅一锅往窝棚区送。
锅底的破洞拿碎布堵着,漏出来的水浇在地上,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李镇没有参与这些。
他在废墟深处找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偏殿,四面墙塌了三面,只剩东北角那一小块屋顶还在,勉强能遮风挡雨。
他盘腿坐在墙角,闭着眼睛,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从外面看,他像是一尊落了灰的石像,一动不动。
实际上他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仙位格这个东西,说起来玄之又玄。
玄仙往上,不是灵气积累够了就能突破的。灵气再多,修为再深,没有位格,永远卡在玄仙巅峰那道门槛上。
位格是什么,是天地大道对你的一种认可。
是天地意志本身的回应。
就像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你的道行是钥匙,位格是锁孔里那道凹槽的形状。
钥匙够大不够,形状不对也打不开。
而有了位格,哪怕钥匙暂时还不够大,锁孔已经开好了,只管往里填便是。
在白玉京,位格这东西是要靠宗门底蕴、万载积累、一代代地仙用本命精血浇灌才能养出来的。
一个地仙位格的成型,往往要耗费一整座仙家洞天数万年的气运。
所以白玉京的地仙不多,每一位地仙的背后都是一座宗门的根基。灵宝宗、绸云宗这样的宗门,倾尽全宗之力也不过养出了寥寥几位地仙,死一个就少一个,这也是为什么灵宝宗五长老降下真身时,另外两尊地仙会那么惊讶。
真身降世,意味着把位格也带下来了。
位格一旦在小天地中被击碎,白玉京的本宗也要元气大伤。
吴小葵献祭自身,用的不是灵气,不是血肉,是命格。
天生圣人命格,万载不出一人。这种命格本身就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是大道的亲儿子亲闺女。她将这份命格化入血肉,喂给了李镇。
李镇吃掉的不是她的身体,是她在天地大道中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那个位置被腾了出来,安在了李镇身上。
所以在那枚血色符箓之茧中,李镇感觉自己被拆开又接上,接上又拆开,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那不是重塑肉身,那是大道在重新认主。
每一根骨头被拆开的时候,旧的烙印被抹去。
每一根骨头被接上的时候,新的烙印被打进去。
经脉、丹田、神识、魂魄,全都如此。
等到他从茧中坐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李镇的身体,但在天地大道的眼中,他身上叠加了另一个人的印记。
那是吴小葵留给他的,是她用自己万载唯一的命格,替他在大道深处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通行证。
再加上那百万道香火愿力。
香火愿力不是灵气,不是修为,是人心。是千千万万凡人百姓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求神不求佛,只念他的名字。
那份愿力汇聚在一起,便是一股任何仙道法则都无法阻挡的力量。
它没有攻击力,却能在关键时刻撬动天地大道的规矩。
规矩说,玄仙升地仙需要万载积累。香火愿力说,我们替他付了。
规矩说,位格需要宗门底蕴浇灌。天生圣人命格说,我来当这个底蕴。
于是玄仙登地仙,一步登天。
可香火愿力消耗得太多太多了。
李镇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淡金色的力量正在一层一层地退潮。
它们来时汹涌如海啸,退时缓慢如落潮。
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他的经脉中逸散出去,从皮肤表面升起,飘飘摇摇地飞向四面八方。那些光点飞得极慢,飞不了多高便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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