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4日,凌晨至随后数日。
零号安全屋地下的时间,仿佛被灌进了凝固的、散发着血腥和焦糊味的沥青,缓慢、粘稠、令人窒息地向前蠕动。南京陷落的消息,不再是无线电里瞬间爆裂的惊雷,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冰冷刺骨的冻雨,一滴一滴,渗进墙壁,渗进地面,渗进每一个人的毛孔、骨髓、和灵魂最深处,将那份最初的、火山爆发般的悲恸和暴怒,渐渐冻结成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无望、也更加坚硬的什么东西。
陈默群的命令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但执行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阿诚和报务员老钱轮班守在备用短波接收机前,耳朵上紧紧扣着监听耳机。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定向捕捉某个“幽灵电波”,而是尽可能广泛地扫描、记录、翻译所有能捕捉到的、与南京相关的无线电信号——尤其是日军的战术通讯、后勤调度、甚至是其内部用于“报捷”或“协调”的半公开电文。陈默群需要知道,敌人进城后,在干什么。
耳机里传来的,是另一个维度的地狱。
大多数日军通讯使用了更复杂的、一时难以完全破译的战场密电码,但其基本的呼号、番号、频繁出现的“扫荡”、“肃清”、“确保”等命令式词汇,以及那冰冷、高效、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报节奏,本身就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偶尔,在信号不佳或敌方报务员疏忽时,能截获到一些使用简易代码或甚至明语(日语)的片段。
“第X中队,于下关码头区域,处理‘便衣队’及可疑分子约三百,任务完成。请求下一步指示。”
“城内‘征发’进展顺利,但抵抗零星,需加强‘惩戒’。”
“安全区(指国际安全区)外围,仍有大量支那军民聚集,是否按计划‘清理’?”
“各部队注意:战斗期间所获‘战利品’(包括特殊艺术品),需按清单集中上报……”
这些破碎的、冰冷的电文,被记录、翻译、呈送到陈默群和林一面前。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上反复割锯。“处理”、“肃清”、“惩戒”、“清理”……在这些看似中性的军事术语背后,稍微有一点战场常识和人性认知的人,都不难想象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在杀人。” 老钱翻译出又一段电文后,摘下耳机,脸色惨白,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不是战斗,是……屠杀。有组织的。”
陈默群看着电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岩石。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电文纸递给林一。
林一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日文假名和汉字词汇,他的专业素养让他能更精确地理解某些词汇在特定语境下的潜台词。他的脸色比老钱更白,嘴唇紧抿,拿着纸的手指稳如磐石,但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他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又仿佛在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源自理性认知的酷刑。他想起父亲笔记中,对日方某些部队在华行径的零星记载和忧虑,那些曾被他认为或许带有偏颇的记述,此刻与这些冰冷的电文碎片残酷地印证在一起。
“电文里提到的‘下关码头’、‘安全区外围’……” 林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墙边那张早已被翻过去的地图前,手指悬空,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南京的轮廓,“这些地点……如果日军是在进行战场清理和维持秩序,通讯重点应该是布防、控制要点、甄别人员。但反复出现的‘处理’、‘清理’,结合其要求上报‘战利品’(包括艺术品)……” 他没有说下去,闭了闭眼,那冰冷的、属于法医的理性,在此刻成了最痛苦的刑具,因为它能无比清晰地推导出那被电文掩盖的、血淋淋的实质。
“继续监听,记录一切。” 陈默群只说了这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
信息,也开始从地面之上,那混乱不堪的租界缝隙中,渗透进来。
韩动用了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可靠的老关系——码头工人、黄包车夫、小报记者、甚至是一些有良知的帮派底层人员——他们的任务,是接触那些冒着生命危险、九死一生逃入上海租界的难民。从苏州河畔污浊的临时窝棚,到法租界边缘拥挤不堪的收容所,再到一些隐蔽的、付费才能提供一席之地的阁楼,信息的碎片,裹挟着硝烟、血腥、和绝望刺骨的寒气,汇聚而来。
这些叙述,比电文更加零散,更加情绪化,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创伤后的混乱,但也因此,更加真实,更加骇人听闻。
一个浑身哆嗦、眼神涣散的中年男人,反复呢喃着:“……江边……全是人,往船上挤……鬼子来了,机枪……突突突……江水都红了……我趴在人堆下面,装死……”
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伤口还在渗脓的少年,眼神空洞地说:“……他们比赛……用刀砍……捆在一起的人……街坊李爷爷……就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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