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眸,望向参政司方向,寒声如刃:
“动我的清名?”风雪止于黎明,宫道上积雪盈尺,扫雪太监的竹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轻响,仿佛为昨夜风暴后的寂静添上一道低语。
参政司的门在辰时初刻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曳。
赵明凰大步而入,赤狐大氅上犹带霜痕,靴底踏地,声如战鼓。
她身后跟着六尚主官,个个脸色惨白,低首垂目,像被押解的罪臣。
“都给我站好了!”她声如裂帛,将那本《六尚用度对比表》狠狠摔在案上,纸页翻飞,那行朱红“年耗逾万斤,供不应求”赫然刺目。
“本宫当年在先帝面前立誓,要清肃内廷,还宫闱一个朗朗乾坤!可你们呢?一口菌菇,吃出八千三百两的窟窿?吃的是银子,还是我大靖的根基!”
崔婉柔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嘴唇颤抖:“太妃明鉴,此事……此事或有误会,采买皆依例报备,绝无虚报……”
“虚报?”赵明凰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张商号票据,甩在她脸上,“南岭‘丰源行’,每月三批松茸,走户部驿道,签收人是你尚膳局副使李嬷嬷!每批百斤,宫中日耗不过三五斤,剩下九十余斤,是飞了,还是化了?”
满殿死寂。
苏识立于侧案之后,指尖轻抚茶盏边缘,不动声色。
她早知赵明凰不会只查不办——这女人骨子里是远坂凛的魂,骄傲、强势,容不得半点污名玷污她的“清廉”二字。
更关键的是,她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母族覆灭的耻辱,来证明她不是靠苟活下来的贵妃。
“柳绿!”赵明凰目光如刀,扫向人群,“本宫命你暂代尚膳局采买三日,查清所有出入账目,一纸一笔,不得遗漏!若有包庇,同罪论处!”
柳绿颤声应是,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她知道,这是苏识为她争来的机会,也是参政司向六尚亮剑的第一步。
三日如箭离弦。
柳绿日夜不休,翻查库档、比对签收、暗访宫外商贩,甚至亲自潜入户部驿道账房偷录转运记录。
她不是一个人在查——白砚的暗卫在夜色中穿梭,将一份份被刻意销毁的副账悄然送至参政司。
苏识则坐镇中枢,将碎片信息拼成铁链,环环相扣,直指崔婉柔与户部尚书的隐秘勾连。
第三日黄昏,柳绿捧着厚厚一叠证据步入太妃宫,双膝跪地,声音清亮:“启禀太妃,尚膳局近三年‘特供菌菇’共采买三千二百斤,宫中实耗不足三百斤。其余两千九百余斤,经由‘丰源行’转售京城七大权贵府邸,累计获利白银九万七千余两。账册、票据、人证,俱在!”
赵明凰翻阅证据,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愤怒,是痛快。
她等这一刻太久了——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证明自己还配得上那个“清”字。
“来人!”她起身,声震殿宇,“查封尚膳局库房,锁拿崔氏及相关人等,交内务府严审!另,即日起,六尚采买账目,须三日一报参政司备案!”
圣旨未下,太妃已代天行令。
夜深人静,参政室的灯再度亮起。
门开,风未入,人先至。
赵明凰独自前来,手中提着一只乌木匣,匣角染血,锁扣断裂。
她将匣子重重放在苏识案前,声音低沉:“户部尚书昨夜派人烧账,这是从火场抢出来的最后一册——上面有他亲笔批注的分成比例。”
她抬眼,目光如刀:“你没动手,可火是我替你点的。”
苏识起身,凝视她片刻,而后郑重一礼,衣袖垂地,声音沉稳如钟:“娘娘要的不是对手,是信得过的人。臣,不敢负。”
烛光摇曳,映在两人眸中,一明一暗,却同燃着野心的火。
赵明凰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记住,这把火,只能烧别人。若有一天,它烧向我赵家——”她冷笑,“我不需要第二份账册,一把火就够了。”
门合,风止。
苏识立于灯下,指尖缓缓抚过那染血的匣子,眸光幽深。
窗外,月隐云后,宫墙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而参政司的案上,一份崭新的《财政并账制》草案,已悄然铺开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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