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光线更暗,只点着一盏小油灯。坐着三个人,都穿着深色、不起眼的旧衣服,背对着大厅,似乎在低声交谈。从背影看,没什么特别。但赵云澜注意到,他们周围的几张桌子都空着,并非没人想去坐,而是偶尔有醉醺醺的水手摇晃着走过去,还没靠近,就会像碰到什么无形的屏障一样,下意识地绕开,脸上或许会闪过一丝迷惑,但很快被酒精淹没。那是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精神干扰或排斥场。
是法术,还是别的什么?赵云澜眯起眼睛。不是沙民那种带着太阳灼热感的能量,也不是教团黑袍人那种阴冷污浊的黑暗气息,而是一种更偏向精神层面的、带着细微海洋韵律的波动。
就在这时,酒馆大门又被推开,一股更湿冷的海风卷入,同时进来的还有几个刚下船的水手,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鬼天气和该死的航程。其中一个年长些、脸上带着新鲜鞭痕的秃顶汉子,声音格外洪亮,带着后怕:
“……老子跑了三十年海,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黑鳕鱼号’就在我们前面不到两海里,忽然就像被什么玩意儿从底下拽了一下,整条船猛地一歪!雾气大,看不真切,但老子听见了,那声音……像是铰链绞紧,又像是什么巨大的骨头在摩擦!等雾散开点,‘黑鳕鱼号’就剩几片碎木板漂着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酒馆里顿时一静,随即议论声嗡嗡响起,夹杂着恐惧和将信将疑。
“又是‘海爪子’?”
“放屁!海爪子抓鱼抓船,哪有这么利索!”
“风暴神殿的祭司不是说,是海底暗流加礁石吗?”
“暗流?那片海域老子熟得跟自己手掌一样,有个屁的暗礁!”
秃顶水手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依旧清晰:“……还有更邪的。出事前小半夜,我起来撒尿,看见海面上……有光。不是渔火,不是磷光,是那种……绿莹莹的、一团一团的,从很深的海底下透上来,还在慢慢移动,像……像好多只眼睛在海底睁开,往上瞅……”
这话引得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角落里,那三个背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眼睛……”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嘟囔,“老库克昨儿还说,他在‘裂鳞滩’捡到个玩意儿,像是什么大鱼的骨头,但上面刻着些鬼画符,瞅久了,脑仁疼,还做噩梦,梦见被拖进深水里……”
“刻着东西的骨头?”吧台后面,一直擦着杯子、独眼却精光四射的女老板忽然插话,声音沙哑,“是不是……像些绕来绕去的圈圈,中间还有个竖着的菱形窟窿眼儿?”
“对对对!库克是这么说的!老板娘你也见过?”
独眼老板娘放下杯子,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恐惧,也有某种古怪的兴奋。“何止见过……前两个月,南边‘寡妇崖’冲上来好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板烂网子中间,就夹着这么几块邪门骨头。当时有个穿黑袍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家伙,出了大价钱,全收走了,一块不剩。”
黑袍子!
赵云澜心头一凛。吧台离他们不远,老板娘的话清晰地传过来。他注意到,当“黑袍子”三个字出口时,酒馆深处角落那三个背影,似乎瞬间僵直了极短的一刹那。
“然后呢?”有人追问。
“然后?”老板娘冷笑,“然后?没过半个月,‘寡妇崖’下面那个小渔村,半夜让不知道什么东西冲了,死了七个人,伤口……不像刀子,也不像爪子,村里老人说,像是被巨大的、带吸盘的东西活活勒碎、吸干了血肉。剩下的全跑了。”
酒馆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油脂灯芯噼啪的微响和门外隐约的潮声。一种无形的寒意,顺着湿漉漉的地板,爬上每个人的脚踝。
就在这时,酒馆深处角落那三个人,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他们没有结账,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像三道融入阴影的流水,径直走向通往后厨的小门,掀开油腻的布帘,消失了。
就在布帘落下的一瞬间,赵云澜怀中的星陨石板,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般的悸动!而几乎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三人中最后一人,在布帘完全落下前,似乎极其短暂地回了一下头——
不是看向吧台,也不是看向议论纷纷的水手。
那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穿透浑浊的空气与摇曳的光影,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他们这一桌,落在了赵云澜的脸上。
那眼神,冰冷,空洞,深处却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非人的复眼结构在幽幽反光。
仅仅一瞥,布帘落下。
但那冰冷的“标记”感,却如同附骨之疽,留在了空气里。
刑泽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他额头的火焰纹不受控制地灼亮了一瞬,将桌沿一小片潮湿的水汽蒸干。
雷娜的脸色微微发白,低声道:“很强的精神印记……还有海腥味……非常非常深的海腥味。”
黑胡子啐了一口:“娘的,被盯上了。”
赵云澜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按住怀中犹自微微震颤的石板。石板传来的,不仅仅是警示,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新出现的能量波动的“记录”与“分析”感。
那三人,不是普通教团成员。他们身上的“海洋”气息太过纯粹,也太过诡异。像是……长久浸润在深海环境中,甚至与之发生了某种融合。
港口之外,浓雾深处,低沉的、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隆隆”声,又一次隐隐传来,比昨夜更近,更清晰。
脚下的木板,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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