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蜜迪第一次知道殡仪馆的晚上会有歌声,是她外婆下葬那天。
外婆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符蜜迪从省城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外婆生前在这家殡仪馆做了三十年的化妆师,专门给逝者整理遗容。符蜜迪小时候问过外婆怕不怕,外婆说不怕,死人比活人好对付,死人不会骗你。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外婆的手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外婆退休之后没几年,殡仪馆的馆长换了好几任,老同事走的走死的死,渐渐没人记得她了。丧事是在另一家新殡仪馆办的,因为外婆工作过的那家老殡仪馆几年前就关了,说是设备老旧,卫生不达标,被合并到了城东的新馆。符蜜迪没去过那家老馆,只记得小时候外婆带她去过一次,灰扑扑的大院子,停着几辆黑色面包车,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她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那是告别。
丧事办完,亲戚们都散了。符蜜迪一个人留在老屋里整理遗物。外婆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几本泛黄的相册,还有一个木头匣子。匣子很旧,漆面剥落了大半,没上锁。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已经脆了,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婆的笔迹。她拿起最上面一张,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城东那家老殡仪馆的布局。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房间,其中一间写了两个字——“哭坊”。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蜜迪,你替我去看看它。它等了很多年了。”
符蜜迪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从来没听外婆提过什么“哭坊”,更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拿着那张地图,在老屋的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背包里。
她没有马上回去。她在老屋多住了一天,从邻居嘴里拼凑出一些关于外婆的事。邻居阿婆说,你外婆可不是一般的化妆师,她是有名的“哭灵婆”。以前城东那家老馆,有些死者是孤寡老人,死了没人哭,你外婆就替他们哭。她哭起来好听,像唱戏一样,能把人的魂哭走。阿婆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听说她哭过的那些死人,脸上会流眼泪。不是她哭的时候蹭上去的,是死人自己流的。他们听见她的哭声,舍不得走了,就哭了。
符蜜迪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给她洗脚,外婆的手凉凉的,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她问外婆那是什么,外婆说是指甲油。她信了,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指甲油,是死人皮屑。
她回了省城,把那件事压在心底,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老殡仪馆,梦见外婆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把弯弯的梳子,冲她招手。她走过去,走廊越来越长,越来越暗,外婆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扇黑色的门,门上写着两个字——“哭坊”。她推开门,里面坐满了人,不是活人,是死人。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寿衣,有的很新,有的旧得发脆,端端正正地坐在不锈钢操作台上,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盯着她。他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在哭,又像在唱。
她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她终于决定去一趟那家老殡仪馆。老馆在城东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周围全是拆迁到一半的厂房,砖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风一吹就哐当哐当地响。她依照外婆画的那张地图,找到了老馆的位置。大门用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她翻墙进去,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了齐腰深的荒草。那几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车棚下面,轮胎瘪了,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她穿过院子,走进主楼。
楼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细细的亮线。走廊两侧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上的牌子还在——告别厅、整容室、冷藏间。她的鞋踩在落满灰尘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按照地图的标记,穿过整容室,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石头砌的,很窄,很陡,伸向黑暗深处。一股潮湿的、混着福尔马林和腐甜气味的东西从下面涌上来,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了下去。楼梯不长,大概二十来级,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两个字——“哭坊”。油漆已经剥落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户,四壁贴满了淡绿色的墙砖,地面是水磨石的,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子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是那间屋子不空——四面的墙上,从地面到天花板,整整齐齐贴着无数张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五寸的,一寸的,密密麻麻,像一面巨大的、由人脸拼成的壁纸。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面无表情,像是在拍证件照,又像是在看着镜头之外某个固定的方向。符蜜迪手电筒的光从这些照片上一一扫过去,忽然她的手指僵住了——她看见了外婆。不是老年的外婆,是年轻时的外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大褂,站在殡仪馆门口,笑得腼腆。照片下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哭灵人,符刘氏,1963年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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