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里有兄弟嫌隙,民间又何尝不会有,此时的沈府银杏叶落得正紧,像铺了层碎金,却盖不住正厅里的火药味。沈敬之把茶盏往案上一墩,茶水溅在描金“寿”字屏风上,晕出个深色的圆斑,倒像块洗不掉的疤。
“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盯着对面穿绯红官袍的沈敬山,山羊胡气得直抖,“通政司的差事是陛下亲点的,你让我递折子辞了?就为了帮你那个亲家钻营漕运的缺?”
沈敬山端坐不动,手指慢悠悠转着玉扳指,声音四平八稳:“二弟何必动怒?通政司虽好,终究是个传话筒的闲职。漕运总督府的文案官,看似不起眼,可你想想,江南的粮船过闸,哪艘不得经你手画押?那才是实打实的权柄”
“权柄?”沈敬之猛地站起来,袍角扫过案几,把果盘带得翻了个,蜜饯滚了一地,“我沈敬之当年在翰林院编《永乐大典》时,你还在江南倒腾丝绸呢!如今靠着女婿在户部当差,就想把手伸进漕运?别忘了,父亲临终前怎么说的——‘沈家子孙,宁守清贫,不沾浊流’!”
“清贫?”沈敬山终于抬眼,眼神像淬了冰,“父亲那是没见过饿肚子的滋味!去年冬天,你儿子在国子监念书,冻得手脚生疮,是谁托人送的狐裘?是我那在漕运司当差的女婿!”他忽然提高声音,让躲在屏风后的家眷们都抖了抖,“我不是让你贪赃,只是让你通融通融,把松江府那批滞港的粮船先放行——那些糙米再捂下去,就要发霉了!百姓等着救命呢!”
“放屁!”沈敬之气得脸通红,“粮船夹带私盐,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你女婿给你的‘孝敬’,哪一文不是从盐巴里刮的?”他忽然从袖中掏出份账册,“这是我托御史朋友查的,你自己看!三月初三,你家库房多了二十坛绍兴酒,其实里面装的是白银!”
屏风后的三太太“哎呀”一声,手里的佛珠线断了,紫檀珠子滚得满地都是,像在替这对兄弟数着罪孽。沈敬山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想到一向只知埋首书卷的二弟,竟会暗中查他。
“好,好得很”,沈敬山慢慢站起身,玉扳指转得飞快,“既然你非要撕破脸,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明日早朝,我就参你一本,说你编书时篡改史实,私藏禁书!”
“尽管来!”沈敬之抓起案上的砚台就想砸,却被冲出来的老管家死死抱住,“二老爷!使不得啊!家丑不可外扬啊!”
沈敬山冷笑一声,拂袖而去,靴底碾过地上的蜜饯,发出“咯吱”的脆响,像在咬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沈敬之挣开老管家,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银杏叶——他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最大的蜜饯塞给他,说“二弟要好好念书,将来当大官”,那时的糖渣子粘在嘴角,甜得能让人忘了冬天的冷。
屏风后,沈敬之的妻子悄悄捡起颗滚到脚边的金橘,用帕子擦了擦,塞给吓得直哭的小儿子:“吃吧,甜的……你大伯不是坏人,只是被猪油蒙了心……”可她自己的手,却在不住地抖,帕子上很快洇出片湿痕。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粘在窗纸上,像一块块补丁,想把这裂开的家,勉强糊起来。
沈敬之的喘息声撞在描金屏风上,又弹回来,混着满地蜜饯的甜腻气,让人胸口发闷。老管家蹲在地上捡珠子,紫檀木的珠子滚得遍地都是,有的钻进案几缝里,有的沾了蜜饯的糖渣,像些捡不起来的碎念想。
“二老爷,消消气吧。”老管家的声音发颤,他是看着这兄弟俩长大的,记得沈敬山小时候总把沈敬之背在背上,在银杏树下转圈,说“我弟弟将来要中状元”。那时的银杏叶也这么落,却落在两人的笑声里,暖得很。
沈敬之没应声,只死死攥着那份账册,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他想起去年冬天,儿子冻得直哭,是自己连夜把棉袍拆了,给孩子做了副棉手套。那时沈敬山派人送狐裘来,他没收,只回了句“沈家的骨气,比狐裘暖”。如今想来,那骨气像根细针,扎得自己生疼,也扎得兄弟情分千疮百孔。
屏风后的沈夫人把小儿子搂在怀里,孩子还在哭,嘴里含着那颗金橘,甜味混着泪,说不清是啥滋味。“你大伯年轻时,总把你爹的墨锭偷去练字,”她摸着儿子的头,声音轻得像叹息,“被老太爷发现了,他就说是自己拿的,挨了板子也不吭声。”
小儿子眨巴着泪眼看她:“那大伯现在为啥要做坏事?”
沈夫人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她看见沈敬山的随从在院门口探头,手里提着个食盒,是给老母亲送的参汤——老太太这几日卧病在床,还不知道兄弟俩闹到这步田地。参汤的热气从食盒缝里钻出来,像缕想缝补裂痕的线,却细得一扯就断。
沈敬之终于站起身,账册被他揣进怀里,边角硌得肋骨生疼。“备车,”他对管家说,“我去御史台,把这东西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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