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伤口的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帐篷里不时传出压抑的痛哼、马蒂长老简短的指令、以及其他人忙碌的声响。基莫和玛尔雅烧了好几锅热水,递进去干净煮沸又晾凉的布条,又接过染满脓血的脏布拿出来清洗。血腥味和“火酒”刺鼻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帐篷周围。
终于,帐篷帘子被掀开,马蒂长老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手上、袖子上沾着血污。他走到水桶边,仔细地清洗双手。奥利和卡莱也跟着走了出来,脸色都不轻松。
“怎么样?”奥利问。
“肩膀的伤口清理了,脓放出来了,用火酒洗过,敷了止血生肌的草药,包扎好了。能不能好,看他自己的命和身体。”马蒂长老甩甩手上的水,用一块干净布擦着,“腿比较麻烦。骨头断了,还错位了。我把它扳正了,用木板夹好,绑紧了。但耽误了太久,伤口又脏,里面已经烂了。我尽力把烂肉刮掉,用火酒冲了,上了猛药。如果三天内退烧,伤口不继续烂,腿或许能保住,但肯定会瘸。如果三天内烧不退,或者烂得更厉害……”长老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奥利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看向帐篷:“他现在怎么样?”
“昏过去了,疼晕的,也好,少受点罪。我给他灌了点安神止痛的草药汤,能睡一会儿。夜里可能会发烧,得有人看着,用湿布敷额头,擦身体降温。药汤每隔三个时辰喂一次。”马蒂长老交代道,“另外,他身体很虚,失血多,又饿了很多天。得弄点有营养的,肉汤,最好加点骨髓或者肝,捣碎了,慢慢喂。但一次不能多,他肠胃受不住。”
“我来准备肉汤。”玛尔雅说。
“夜里谁看着?”卡莱问。
“我和基莫轮流吧。”奥利说,“我守上半夜,基莫守下半夜。你明天还有别的事。”
“我也可以帮忙。”基莫立刻说。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关于阿赫蒂,关于芬兰的情况,关于铁路。守夜或许是个机会,在阿赫蒂清醒、能说话的时候,问一些问题。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玛尔雅去准备肉汤,马蒂长老回去休息,他年纪大了,两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和精细操作耗尽了他的精力。卡莱和其他牧人散去做自己的事情,但营地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一种混合着同情、好奇和隐隐不安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一个受伤的芬兰逃犯,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外来者,打破了营地刚刚恢复不久的平静。
傍晚,肉汤的香气在营地飘荡。玛尔雅用驯鹿脊骨和一点肝熬了浓汤,滤去了油脂,只留下清汤,又捣碎了一点煮软的肉末和肝末在里面。奥利端着汤,和基莫一起进了那顶临时充当病房的帐篷。
阿赫蒂已经醒了,或者说,是被疼痛和口渴折磨得半昏半醒。他脸色潮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呼吸粗重。奥利扶起他一点,让他靠在卷起的皮褥上,基莫小心地用小木勺喂他喝汤。阿赫蒂起初吞咽困难,但几口温热的汤水下肚,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茫地看着奥利和基莫。
“喝点汤,你需要力气。”奥利用芬兰语说,声音平和。
阿赫蒂艰难地点点头,配合地吞咽。一小碗汤喂了将近一刻钟。喂完汤,奥利又给他喂了点温水。阿赫蒂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痛苦,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谢谢……你们救了我。”他声音嘶哑,用芬兰语说。
“不用谢。萨米人的规矩。”奥利简短地说,然后看着他,“但规矩也要求诚实。阿赫蒂·科尔霍宁,你现在能告诉我们实话了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阿赫蒂沉默地看着奥利,又看看基莫,似乎在评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条理清晰了许多:“我……确实是芬兰人,也确实是从罗瓦涅米的铁路工地上逃出来的。我说的那些,大部分是真的。”
“大部分?”奥利抓住了关键词。
阿赫蒂吸了口气,牵动伤口,疼得咧了咧嘴。“我不是普通的工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也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曾经是报社的印刷工,在赫尔辛基。后来……后来俄国人查禁了报社,抓了我们很多人。我被送到北方,在伐木场干了两年,又被送到铁路工地。在工地上,我……和一些人,暗中联系,想办法破坏工程,拖延进度。我们偷偷弄坏工具,在材料上动手脚,散布谣言……很小的事情,但能拖一点是一点。”
基莫的心跳加快了。破坏俄国人的铁路工程?这是抵抗行动。
“这次逃跑,不是临时起意。”阿赫蒂继续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仇恨,“我们计划了很久,想逃出去,把工地的情况,俄国人的布防,铁路的走向……告诉外面的人,告诉能反抗他们的人。但被叛徒出卖了。俄国兵提前埋伏,我们刚跑出去不远就被追上……他们开枪……只有我,运气好,只是肩膀中弹,滚下了山坡,掉进河里,顺水漂了一段,才躲过追杀。腿是在山坡上滚落时摔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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