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色与月白色的衣袂拂过“听松阁”朱漆的门槛,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与药香。
周临渊踏入二楼的雅间时,目光先落在了窗边那张桌上——临窗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巷口那株百年老槐。槐花已谢尽,枝叶在午后的微光里投下斑驳的碎影,像是谁无意间洒落的墨点。
“还是老位置。”他温声对身后的云无心说。
云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轻晃。他在窗边坐下,浅灰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那些穿梭于街市的人影上——卖花女篮中的茉莉,货郎担上的风车,孩童手里糖人闪烁的蜜色光泽。一切都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药铺里那层磨砂的琉璃窗。
店小二认得这两位常客,手脚麻利地布上茶具。青瓷盏、紫砂壶、白瓷碟里盛着四样时新茶点:桂花糖藕、玫瑰酥、杏仁豆腐、还有一碟盐水毛豆。
“周公子还是明前龙井?”小二笑着问。
“是。”周临渊微笑,“水要八成热,第一泡三十息便好。”
“记得记得。”小二应着,又转向云无心,“云公子还是白水?”
云无心微微颔首。他从不饮茶酒,周临渊曾问过原因,他只答了两个字:“干扰。”——茶香干扰嗅觉,酒意干扰判断,而他需要时刻保持绝对的清明。
小二退下后,雅间里只剩下窗外的市声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是从隔了两条街的“漱玉楼”传来的——临安城最负盛名的乐坊,此刻正排演着新编的《霓裳羽衣曲》。
周临渊端起刚送来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热气升腾,在他温润的眉眼间蒙上一层薄雾。他今日穿的竹青色长衫是苏州宋锦所制,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松针纹——一针一线皆出自周府最好的绣娘之手,据说要绣足七日才能成这一袖。
“子默,”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你闻到没有?”
云无心转回视线,浅灰色的眸子看向他。
“槐花的味道。”周临渊指了指窗外,“明明花期已过,可方才进门时,我分明闻到了。”
云无心沉默片刻,鼻翼微动。
“残留。”他说,“昨日雨后,花瓣腐在土里,今日天晴,气味又被蒸出来了。”
周临渊笑了:“你总是这般较真。”他顿了顿,“不过,这也好。若都像我这样,整日只知‘大约’、‘仿佛’,怕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你知道便好。”云无心淡淡地说,端起面前的白水抿了一口。
他今日穿的月白色长衫用的是蜀地冰绸,轻薄如雾,衣摆处用同色丝线暗绣着云水纹——要在特定的光线下才看得分明。这料子一年只出十匹,三匹进贡皇宫,余下的七匹,临安城里能穿上的不超过五人。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谈笑声,声音清朗中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顿挫。
“...要说这次新秀会,愚兄最看好的还是萧家那位!”
“可是‘月下独酌’萧月曳?”
“正是!听说上月他在城外竹林,与‘临安玉竹’周公子比试,三十招便分出了胜负!”
周临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云无心抬眼看他,浅灰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
“咳。”周临渊清了清嗓子,“江湖传言,总是三分真七分假。”
“三十招是实。”云无心说。
“你就不能...”周临渊无奈摇头,“罢了,与你争辩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我是牛?”云无心挑眉——这对他来说已是极生动的表情。
“我是说,你太较真。”周临渊笑了,“比试而已,输赢何须挂怀。”
“你挂怀了。”云无心指出。
周临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是,我挂怀了。”他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遥远的天际线上,“明明知道天赋有差,明明知道勤能补拙不过是安慰...可每次败在他刀下,心里总是不甘。”
云无心没有接话。他知道此刻的周临渊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道理——只需要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隔壁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不过萧公子那性子,是不是太狂了些?”
“年少轻狂嘛!十五岁便有这般造诣,狂一些也属正常!”
“但周公子就不同了,温润如玉,剑术精湛,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心性...”
“云公子也是,虽沉默寡言,但一手‘雾霭流’刀法神鬼莫测...”
周临渊听着,脸色稍霁。云无心却微微蹙眉——他不喜被人议论,尤其不喜被人当作谈资。
“说起来,你们见过云公子笑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听说他连话都很少说?”
“何止!上次武林盟主寿宴,家师让我上前敬酒,他接过酒杯,只点了下头,连个‘谢’字都没有!”
“这也太...”
周临渊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温润,像春溪流过青石。云无心转过头,浅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瞪着他,那眼神足以让盛夏的池塘结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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