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可能的厮杀,就这样化解于无形。
队伍继续前行。走过隘口时,李世欢看见地上果然有车辙和暗褐色的血迹,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掩埋的白骨。
司马子如在他身侧轻声道:“大哥,这韩轨可用,但不可全信。”
“我知道。”李世欢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乱世之中,哪有干干净净的人?能用就行。至于忠不忠心——”他笑了笑,“等我们有了粮食,有了地盘,自然就忠心了。”
日落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篝火点燃,铁锅架起,粟米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新收的三十七人被分散安排到各队,韩轨则被叫到李世欢的帐篷里一同用饭。
饭是简单的粟米粥加咸菜,但管饱。
韩轨吃得狼吞虎咽,连喝了三大碗才放下筷子。他抹了抹嘴,忽然问:“将军,我们这是要投杜洛周?”
李世欢点头。
韩轨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将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在沃野时,见过杜洛周的使者。那人说话天花乱坠,但眼神不正。后来听说,杜洛周军中派系林立,互相倾轧,比朝廷的官场还黑。”
帐篷里安静下来。尉景、段荣、司马子如都看向李世欢。
李世欢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才说:“这些我知道。”
“那将军还……”
“因为我们现在需要一棵大树。”李世欢看着跳动的篝火,“大树底下好乘凉——但我们要做的不是乘凉,是把自己的根,扎进这棵树的土壤里。等根扎深了,扎牢了,就算树倒了,我们也能自己站起来。”
他看向韩轨,眼神深邃:“韩队副,你在沃野镇守了十几年,最后得到了什么?一身伤,几十个饿肚子的兄弟。为什么?因为你只是在‘守’,在‘等’。等朝廷发饷,等上司提拔,等天下太平。”
“可这世道,等不来太平。”李世欢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外面繁星点点的夜空,“得自己去争,去抢,去算计。杜洛周那里是虎穴,但虎穴里有肉。我们要做的,就是一边吃肉,一边长出自己的爪牙。”
韩轨怔怔地看着李世欢的背影。火光在那背影上跳跃,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许久,他重重磕了个头:“韩轨愿随将军,争一个太平!”
当夜,营地里鼾声四起。
李世欢却睡不着。他走出帐篷,登上附近一处高坡。从这里能望见怀朔镇的方向——只有一片黑暗,连灯火都没有几点。
“大哥。”司马子如不知何时也上来了,递过一个水囊,里面是温过的劣酒。
李世欢接过,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
“算上韩轨的人,我们现在有五百八十四人了。”司马子如说,“等到了上谷,杜洛周按一千人份给我们粮草,能宽裕不少。”
李世欢没接话,只是望着星空。
“大哥在想什么?”
“想洛阳。”李世欢轻声说,“想永宁寺的那把金粉,想那些王公贵族醉生梦死的脸……也在想,如果当年我不离开洛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司马子如笑了:“大概在哪个衙门当个主簿,每天勾勾画画,想着怎么巴结上司,怎么多捞几石米。”
“是啊。”李世欢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苍凉,“可那样的话,我就遇不到你们,遇不到这五百八十四个兄弟。”
他转身,看向山坡下连绵的营帐。篝火星星点点,守夜的士卒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夜风吹过,带着塞北九月的寒意。
但李世欢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山巅的旗。
山下的营地里,不知哪个士卒唱起了北镇的老调,声音粗粝,却穿透夜色:
“出塞三千里啊,白骨无人收……”
“爹娘望穿眼啊,妻儿泪空流……”
“何日平战乱啊,归家放马牛……”
歌声渐歇,营地重归寂静。
李世欢将水囊里的酒洒在地上,祭了祭这乱世中无处可归的亡魂。
然后他转身下山,脚步坚定。
前路漫漫,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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