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小雪。
涿郡城东校场的早晨是在一片呵气成霜的寒意中开始的。李世欢推开营房门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五十个弟兄,加上半月来陆续收编的俘虏、流民,总共一百二十三人,此刻都眼巴巴地望着他。
蔡俊搓着手上前,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队主,粮……还没到。”
李世欢抬眼望向校场大门。按照义军规制,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发饷,今日是初九,本该是领十日口粮的日子。但直到日上三竿,王皓那边派来送粮的辎重队,连个影子都没有。
“再等等。”他说。
这一等就等到午时。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有人开始跺脚,有人低声抱怨。终于,校场外传来车轴吱呀声,三辆破旧的板车,由六个瘦骨嶙峋的民夫拉着,慢吞吞驶进门来。
领头的是个疤脸队正,姓胡,王皓的亲信。他跳下车,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子,从怀里掏出本皱巴巴的册子。
“丙十七队,应发粮一百二十三石,实发六十一石半。”胡队正念得漫不经心,“麻袋在这儿,自己点。”
院子里一片哗然。
“六十一石半?怎么少了一半?!”
“咱们现在一百多人,这点粮够吃几天?”
“胡队正,是不是弄错了?”
胡队正把册子一合,斜着眼:“错不了。王幢主有令,如今粮草紧张,各部按人头减半拨发。有意见,找幢主说去。”
李世欢上前,翻开册子。上面确实写着“丙十七队,一百二十三口,应发一百二十三石,实发六十一石半”,末尾盖着王皓的私印。
“胡队正,”他声音平静,“上月廿五发饷,还是全额。这才半月,怎么就紧张了?”
“这我哪儿知道?”胡队正摊手,“上头说紧张就是紧张。李队主,有粮领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我还得送下一家呢。”
说完,他带着民夫转身就走。三辆板车留下,车上堆着的麻袋瘪瘪的,一看就知道分量不足。
“队主,”司马子如上前,划开一个麻袋,抓出把粟米。米粒干瘪,掺杂着砂石、稗子,还有股霉味。“这粮……是陈年旧粮,怕是仓库底子。”
李世欢抓了一把,放在手心。粟米灰扑扑的,拈起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涩得发苦。
他吐掉,对蔡俊道:“先过秤。”
一百二十三石粮,实发六十一石半。但一过秤,连五十石都不到,麻袋里混了沙土充数。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风雪声里,只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
“队主,”蔡俊说,“王皓这是要逼死咱们!”
“别嚷。”李世欢摆手,“先把粮搬进仓房。司马达,按人头算,这些粮够吃几天?”
司马达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炭笔,飞快计算:“按每人每日一升计,一百二十三人,每日需一石二斗三升。这五十石粮……够四十天。但这是按最低口粮算,若想吃饱,只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李世欢望向西边,王皓的大营在那个方向。“够了。”
他转身对众人:“都听着。粮少,但饿不死人。从今天起,口粮减三成,每日两顿,稠粥。我那份,减半。”
“队主!”司马子如急道,“你是主心骨,不能……”
“就这么定。”李世欢打断他,“蔡俊,你带人去城外挖野菜,能挖多少挖多少。司马达,你跟我来。”
众人散去。李世欢带着司马达回到营房,关上门。
“咱们还有多少私储?”
司马达从床板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个布包,解开,是些散碎银两、铜钱,还有几块金饼,都是这几个月从战利品里攒下的。
“银八十两,金十五两,铜钱三千贯。”司马达点算着,“按市价,能买粮……三百石左右。但如今粮价飞涨,怕是买不了这么多。”
“不买粮。”李世欢摇头,“这些钱,一半留给段荣,一半留着应急。”
“段荣?”司马达一愣,“他不是在怀朔吗?”
“我让他来了。”李世欢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十月朔日到的,一直在城西客栈等我消息。”
信是段荣写的,短短几行:已至涿郡,携二十旧部,马十五匹,钱五百贯。候兄令。
司马达眼睛一亮:“段荣哥来了?那……”
“你今晚悄悄去见他。”李世欢低声道,“让他带人往南走,去河间、渤海一带。那边尚未大乱,粮价平稳。用咱们的钱,加上他的钱,尽可能多买粮。买到了,不要运回涿郡,在城外五十里找个隐蔽处存着。”
“为何不运回来?”
“运回来,王皓就会知道。”李世欢眼神冷峻,“他克扣咱们的粮,就是要逼咱们乱,逼咱们抢,好找借口治罪。咱们偏不自乱,偏要活得比他想的久。”
“可这点私储,支撑不了多久……”
“所以要让段荣去买。”李世欢铺开一张粗绘的地图,指着涿郡以南,“河间、渤海,是河北粮仓。今年虽乱,但秋粮刚收,豪强仓里都有存粮。段荣在那边有旧识,能买到平价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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