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九月二十日。
泰沂群山的硝烟,沉沉压覆鲁东大地。
两日夜血战,彻底倾覆大明鲁东战局。邓玘川蓟联营、刘国柱保定精锐三路主力悉数崩碎,山前数年经营的防线一朝溃破。
山谷之内断甲残旗遍野,血腥裹挟秋风经久不散,满目尽是战后残颓萧瑟。
山中临时营寨虽据地利,终究只是野战草垒。
仓廒不固、营房简陋,数万降兵混杂混居,川、蓟、保定三系旧部盘根错节,人心惶惶,派系暗流汹涌不止。
费书瑜立于山岗之上,沉冷目光扫过满山降众,心底决断落定。
乱军不可就地肃,危地不可长久屯。
先移营,再定外势,后安内兵。
周村扼守济南—周村—临清三级粮台枢纽,墙壕层层叠叠,仓廪堆积如山。
是整片鲁东唯一可容纳数万降众、分区管控、依规立契的根本重地。
九月二十日拂晓,晨曦初破山峦。
费书瑜下令李勇陷阵营留守泰沂诸隘,命王大贵左骁骑营、赵铁牛中骁骑营、神一元前营,押领全军降众返还周村休整。
九月二十日整日,王大贵、赵铁牛、神一元三将逐次清点封存粮草军械,隔离看管被俘明军将官。
将数万降卒悉数拔营西迁,队伍浩浩荡荡开入周村主营,彻底斩断旧部勾连煽乱的根源。
待全军稳妥入驻周村外围,后方根基彻底夯实。
至此,费书瑜方才回身,直面数万降兵的内务肃整大局。
二十一日清晨,周村大校场开阔如砥,秋风扫过空场,隐隐带肃杀之声。
全军列阵极严,恪守明军古法:战兵在前,辅役在后,泾渭分明绝不混杂。
前场为四营建制的降兵精锐,依旧旧日军籍,分列四大方阵壁垒森严:
川军战兵列左、蓟州左营战兵居中、蓟州右营战兵列右、保定战兵殿尾。
甲戈如林、枪戟层叠,六千战兵屏息立阵,无人敢稍动分毫。
后场另辟广袤空地,悉数排布辎重队伍:战斗辅兵、普通杂役辅兵、养马夫、铁匠、甲匠、火器匠人依次成片肃立,各司其类、各归其队,主次井然。
方阵外圈,左骁骑、中骁骑营三千铁骑层层环围镇场。
重甲骑士按马肃立、长刀映日,巡骑沿阵往复游走,眸光凛冽如霜。
但凡阵中有人私语异动,铁骑目光瞬落,细碎声响即刻寂灭,全场肃静如渊。
今日非寻常校场操练,是数万降卒断明籍、立新契、归新军的受降大典、重募大典。
高台巍巍,鼓乐肃列两侧。
费书瑜一身重甲临台而立,身姿挺拔如渊岳,沉凝气度压盖全场。
赵胜、神一元一众将官分立高台两侧,文武肃然,整座校场气氛沉凝如铁。
三声长号穿云而起,苍凉雄浑,响彻四野。
隆隆战鼓接踵震地,声撼百里。
万众尽数屏息垂首,落针可闻。
此战能破邓玘中坚、溃整条山前防线,逆转鲁东战局,首功无出王允成之右。
若无他阵前密通内应、开门献营、搅动川军全线哗变,乞活军断无此等摧枯拉朽的速胜。
费书瑜声如沉钟,落于高台。
身侧十二名传宣亲兵随其每一句落下,齐声传宣,层层遍递四阵,令前场战兵、后场辅役人人听得字字真切、无一人遗漏。
先明大功,再行重赏,后授官职,坦荡公之于全军。
战前三千两酬功密约,九百两定金早已兑付,今日当众补齐二千一百两尾款。
十余只银箱罗列台前,开箱验视,白银堆叠灿灿夺目,分毫不少、分文不欺。
再赏王允成麾下二百川马死士,此二百人是倒戈破营核心,拼死内应、震荡全军。
依战前密诺,全额补发一整年明军标准马兵饷银,当堂逐人名下交割,人人落袋为安。
亲兵高声复述,句句震彻全场。
此一笔重赏,是战前买命、倒戈破寨的卖命钱,交易交割、恩怨两清,只论此前叛明破敌之功,与今日重新募兵、重立新契毫无干系。
万余将士亲眼目睹全过程,心中震动难言。
他们半生混迹明军,见惯层层盘剥、年年欠饷、有功轻罚、无功苛罪,从未见一方主帅一诺千金、功必厚赏、分毫不欺。
新旧两军信义高下立判,浮动军心已然安稳大半。
赏功既定,费书瑜当庭官宣人事擢升。
经苏延庆亲笔保举,王允成功盖此战,特此破格超阶擢升。
明军职级桎梏森严,管队、小旗、总旗、百户、守备,层层攀援,寻常士卒终生难晋数阶。
王允成本是川军底层微末管队,无家世、无背景、无旧资历,仅凭一战定国之功,连越数级,直升实授千总。
旷世殊恩,震骇全场。
当堂命其统辖新编川军马兵精锐。
亲兵高声传唱官令,四阵皆闻。
这一纸超拔,藏着费书瑜四层深沉权谋。
当众重赏,立信于全军;公其叛迹厚禄,断其归明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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