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的脸色白了白,眼中闪过激烈的挣扎。十年的空茫,像一片无边的荒漠,她孤独行走了太久,太渴望找到一处水源,哪怕那水是苦的,是咸的,甚至……是有毒的。
她想起静安师太慈祥而忧虑的眼神,想起寺中姐妹们平淡却安宁的生活,想起自己抄写经文时,心头那一片死水微澜般的平静。
可她也想起那些毫无来由的、深夜袭来的心悸;想起抚摸银杏叶时,指尖那莫名的眷恋与哀伤;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关于额间莲花的模糊梦境。
她想要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将她现有的、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击碎。
最终,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伸出手,稳稳地捧起了那个素白绢包。
入手微凉,隔着柔软的绢布,能感觉到下面木盒方正坚硬的轮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能穿透布料的、清苦而温暖的气息。
她将绢包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心跳得更加猛烈了。
然后,她朝着长案后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多谢娘子成全。不知……贫尼该付何代价?”
胭脂娘子抬起手。那只苍白、纤细、指尖泛着奇异灰红色的手,缓缓指向慧心——不是指向她怀中的绢包,而是径直指向她心口的位置。
“我要的代价,”飘渺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悲悯,“慧心师父……早已付过了。”
慧心怔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除了僧袍粗糙的布料,和怀中那个微凉的绢包,只有一颗……沉寂了十年、却在此刻狂跳不休的心。
她付过了?付过了什么?是这十年的青灯寂寞?是那场劫难带来的空茫?还是……别的什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她没有问。胭脂娘子那指向心口的手,和那话语中深不可测的意味,让她明白,有些答案,不需要问,也问不出。
她只是再次合十,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门在她靠近时,悄无声息地滑开。凛冽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回头,径直跨出门槛,走入巷子沉沉的暮色与严寒之中。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严丝合缝地合拢,将铺子里的幽蓝、温暖、以及那复杂难言的气息,彻底隔绝。
慧心裹紧了单薄的僧袍,怀揣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绢包,低着头,匆匆朝着巷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未知的审判。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可她感觉不到,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怀中那个微凉的包裹上。
那里面,装着她的过去,她的身份,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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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的夜晚,比烟罗巷更加寂静,也更加寒冷。
寺墙高耸,挡住了部分寒风,却也将所有的声息都收敛在内。只有大殿方向,隐约传来值夜僧尼低沉的、永无止息般的诵经声,像一条无形的、沉稳的河流,在冬夜的寂静里缓缓流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慧心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禅房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她没有去斋堂用晚斋,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大殿随众诵经。她径直回了房,反手闩上了门。
禅房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墙角一个半旧的木柜,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手抄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盏小小的豆油灯,灯焰如豆,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桌面尺许见方的地方,更多的空间则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寒气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即便关着门,室内也冷得像冰窖。慧心没有点炭盆——寺中用度俭省,像她这样的普通女尼,冬日里是分不到炭火的。她只是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走到桌前,点亮了那盏豆油灯。
昏黄的光晕晕开,勉强驱散了桌案周围的黑暗。她站在那里,盯着跳动的灯焰,看了许久。然后,才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素白的绢包。
绢包在昏黄的光下,显得异常洁净,与这简陋清冷的禅房格格不入。她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解开了系着的结。
素绢滑落,露出里面那只朴素的白木盒。
盒盖很简单,没有任何纹样,甚至没有榫卯,只是简单地扣合着。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镇定。她伸出指尖,轻轻掀开了盒盖——
一股清苦中带着甘甜、寒冷中透着温暖、沉静里蕴含悸动的复杂香气,扑面而来。比在胭脂铺里闻到时,更加清晰,更加直接,仿佛直接钻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盒中的金色膏体,在豆油灯昏黄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丽。那金色并不耀眼,反而有些黯淡,却自有一股温润厚重的质感,像是一小块凝固了的、沉淀了无数时光的琥珀,又像是一捧被佛前香火熏染了千年的金沙。
光下细看,那膏体表面似乎还泛着极细微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随着灯焰的跳动,那光泽也微微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慧心怔怔地看着,看了许久。然后,她伸出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取了极少的一点。
触手微凉,质地却异常细腻柔滑,像是最上等的、带着体温的蜜蜡。她将指尖凑到鼻前,闭上眼,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瞬间将她淹没。
清苦的银杏叶香,仿佛带着深秋清晨霜寒的气息;甘甜的霜露味道,像是能滋润干涸的灵魂;沉静的佛前香灰气息,让她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而最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而遥远的悸动,则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响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了十年的大门。
她不再犹豫。
走到禅房墙角那面小小的、已经有些模糊的铜镜前——那是她整理仪容用的,镜面早已斑驳,只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她对着镜子,用蘸着金色胭脂膏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额间。
眉心向上约一寸处,肌肤光洁冰凉。
指尖落下,轻轻一抹。
那金色在额间晕开的瞬间,慧心浑身剧烈地一颤!
不是触觉,不是视觉,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开的、难以言喻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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