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向阿蛮的心口:“它,会告诉你一切。”
阿蛮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那里,古玉贴着肌肤,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的悸动。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看那包寒酸的铜钱一眼。只是将麻布包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对着胭脂娘子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调香室,走出了那间诡异华美的铺子。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巷子里的寒风,依旧凛冽。阿蛮裹紧了夹袄,怀揣着那个仿佛藏着整个未知世界的盒子,低着头,匆匆朝着永昌坊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无法回头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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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哑子胡同那间破败的土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阿蛮没有点灯。黑暗,此刻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她闩好门,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怀中那个麻布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胸口,也烫着她的心。
她坐了许久,直到冰冷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侵入骨髓,让她打了个寒噤。
终于,她动了。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不知何时,外面开始飘起了细雪),她摸索着,解开了麻布包,取出了那只白木盒。
打开盒盖的瞬间,那股清冷、幽远、苍凉、哀婉交织的奇异梅香,立刻弥漫了整个狭小冰冷的空间。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仿佛也能“看到”那盒中胭脂膏散发出的、梦幻般的粉金色微光。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蘸取了一点。
触手微凉,细腻如最上等的凝脂。她将指尖凑到鼻前,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瞬间将她带入了一个陌生的、却又仿佛魂牵梦萦的时空。
不再是破败的土屋,不再是永昌坊的泥泞。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宽广华丽的殿堂,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金砖,空气中浮动着名贵檀香与暖炉炭火的气息。远处有隐隐的丝竹声,有女子的轻笑,有环佩叮当的脆响……而近前,是一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而年轻的脸,额间一点金色的梅花,正熠熠生辉……
幻象一闪而逝。阿蛮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而下。
那不是她的记忆!绝不是!
可那感觉,却如此真实,如此……亲切。
她不再犹豫。摸索着爬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极其微弱的白光,她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轮廓。
然后,她用蘸着“寿阳妆”胭脂膏的指尖,凭着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过的记忆,对着额间,轻轻点下。
一点,在眉心上方约一寸处,作为花心。
然后,围绕着那一点,极其小心地,勾勒出五片舒展的花瓣。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就变得流畅起来,仿佛这妆容早已练习过千百遍。指尖所过之处,那粉金色的胭脂膏在皮肤上晕开,颜色并不浓艳,反而是一种极其清透娇嫩的淡绯金,像是雪后初霁时,天边那一抹最淡的霞光,映在了冰雪上。
当最后一笔花瓣的尖端勾勒完毕时,阿蛮忽然感到额间一凉。
不是胭脂膏的凉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有冰水渗入骨髓的寒意,从额间那朵梅花的位置,骤然爆发,瞬间流遍全身!
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开了她的天灵盖!无数不属于她的画面、声音、气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画面一:盛大而奢华的宫殿,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一个穿着明黄龙袍、面容威严却已显老态的男子(先帝?),高坐于御座之上。他的目光,穿过舞动的衣袖和缭绕的香雾,落在殿下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位盛装的宫装美人,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容貌极美,气质清冷,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哀愁。她的额间,正贴着那枚金色的、五瓣梅花钿。她似乎感受到了御座上的目光,微微抬起眼,目光与皇帝相遇,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敬畏,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深藏的怨恨?
·(那是谁?那宫装美人……是“她”?是我的……母亲?)
·画面二:精致却略显冷清的寝宫,窗外梅花映雪。
·宫装美人(母亲)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手中捏着一支细笔,正小心地为自己补画额间的梅花妆。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眼神却空茫,仿佛透过镜中的自己,看着别的什么。妆成,她对着镜子,看了许久。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尽的寂寞、不甘,还有……一丝凛然的决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一个隐蔽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扁平的匣子。她将匣子紧紧抱在怀中,低头,看着怀中襁褓里一个正在熟睡的、粉雕玉琢的女婴(是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不舍。她俯下身,在女婴额间,印下一个冰冷的吻,然后将那枚蟠龙古玉,小心地塞进了女婴的襁褓深处。
·(母亲……她在藏什么?那匣子里是什么?)
·画面三:黑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宫殿在燃烧,华丽的梁柱倒塌,宫女太监惊恐地奔逃。宫装美人(母亲)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披散,怀中紧紧抱着那个锦缎包裹的匣子,在一个忠心老嬷嬷的搀扶下,踉跄着奔逃在混乱的宫道上。她的脸上没有了精致的梅花妆,只有烟灰、泪痕和无边的恐惧。
·“快!从西角门走!把孩子交给信得过的人!永远……永远不要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不要让她报仇!”母亲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将襁褓中的女婴塞给老嬷嬷,自己却猛地推开老嬷嬷,转身,朝着火光最盛、追兵最密的方向,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娘娘——!”老嬷嬷凄厉的哭喊被淹没在喧嚣中。襁褓中的女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哇哇大哭起来。
·(不!母亲!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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