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降临之时，往往十分安静。
围墙的混凝土基础在藤蔓的挤压下开裂，只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裂缝从地基向上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
直到砖石从裂缝里脱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守夜的士兵才察觉异样。
他站在围墙上，手扶着栏杆，身体探出去，在漆黑的夜色里下看。
藤蔓像蛇群一样从裂缝里钻出来，表面的长刺划过墙面，留下密集的刻痕。
他张嘴想喊，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出来，藤蔓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
整个人被拖了下去，消失在裂缝里，墙面上只剩下血迹和烂肉，以及一只从手腕处被藤蔓扯断的，卡在缝隙里的手掌。
警报是在岗哨沦陷以后才响起来的，指挥室里灯光很亮，泛着惨白色的光。
指挥官站在监控屏幕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监控画面里声音噪杂，藤蔓挤碎砖石、玻璃碎裂、金属扭曲……还有那些被藤蔓缠住的人发出的、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呼喊。
外层的围墙在接下来的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彻底撕裂了。
坚固的混凝土整段整段地崩塌，狰狞的根须从地底下翻出来，下水道，通风口，甚至墙上的插座空。
它们在基地内部迅速蔓延，建筑的外墙在藤蔓的挤压下开裂，窗户粉碎，电路瘫痪。路灯的灯柱被藤蔓缠得扭曲了，灯杆弯了，熄灭的灯头垂下来，在风中晃荡。
车辆被缠住了车轮，拖倒在地，车门被挤压变形，里头的东西被藤蔓挤成一团。
异能者们从营房里冲出来，跑进街道里赴死。
火焰焚烧还能起到些作用，但在这绝对的数量面前依旧无济于事。
剩下的冰刺土墙压根没有半点阻挠的效果，就算刀劈斧凿，也只能砍断零星的肢体，很快就会重新生长。
一个又一个异能者被缠绕吞噬，藤条勒紧，尖刺扎入皮肉，不过几分钟，活生生的人就会变成一具干瘪的枯尸。
他们在藤蔓中挣扎着，用尽一切办法，耗光所有力气去争取存活的机会。但藤蔓太紧了，紧到内脏破裂，骨骼扭曲，连晶核都在身体里爆开。
死去的人也不会被浪费，藤蔓会把尸体拖进地底下，拖进那些嗷嗷待哺，像蛛网一样的根系之中。
指挥官大喊着撤退，并不断朝着周围的其它基地发送求救信号。声音从镇定变成焦急，从焦急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了绝望。
通讯器里最后传出来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藤蔓挤碎砖石的声音，然后啪的一声，彻底静默。
巨大的花苞在基地的废墟上缓慢地膨胀，表面布满了血管状的脉络，一下一下的脉动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那些鲜红的花在荆棘丛的顶端盛开着，花瓣层层叠叠的，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一团团正在燃烧的，没有温度的火焰。
藤蔓在废墟上蠕动，把那些被压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金属框架，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尸体裹进荆棘丛里。
它们在吸收能量，晶尘矿、异能者晶核、普通人的生命力…所有的一切都不放过。
那些花儿开得更盛了，散发着甜腻的，让人迷失沉沦的气味。
荆棘海的边缘，那些从更远的基地赶来的侦察兵蹲在冻土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正在吞噬废墟的恐怖藤蔓。
他们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控制不住恐惧，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
所有人看完之后，都会安静地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过身，爬回车上发动引擎，朝自己的基地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没有人回头看。
他们在想自己的基地能不能挡住，他们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那个基地被吞没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看见。
永夜把一切都藏在了黑暗里，看不见火光，看不见烟尘，看不见那些从围墙后面探出来的、举着枪的、张着嘴尖叫的手。
只有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从大平原的方向一路传过来，传到了附近基地的墙根下，传到了所有人的脚底板底下。
得到消息的指挥官站在地图前，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副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文件夹里是那个基地发来的最后一条讯息。
求救信号和惨叫之后是一段噪音，回荡在沉默的指挥室里。
不是他们不去，是根本来不及。
第二个基地的求救信号在第一个基地被吞没后没多久就发出了。
荆棘点速度很快，冻土层挡不住它们，尽管围墙已经加固了好几层，但在那些藤蔓面前依旧像纸糊的一样。
附近基地的指挥官们又在各自的指挥室里听着，端着咖啡杯，叼着烟斗，表情沉重中又带着庆幸和希冀。
庆幸这个不是自己，希冀下一个也不是自己。
有人关掉了通讯器，有人没有关但也没有回应。
他们只是在等，等第二个基地像第一个一样被吞没，等那些荆棘吃饱了停下来，等危险自己过去。
可惜，第二个基地被吞没后，荆棘海依旧没有停下来。
藤蔓在废墟上停留了几个小时，把那些被压碎的混凝土块底下，扭曲的金属框架里，还没来得及逃出去的尸体都扒拉出来，吸干最后一点能量，然后继续往前爬。
第三个基地的求救信号比前两个更短，只有一句话。
“它们来了。”
荆棘海终于在第三个基地的废墟上停下了。
它吃得实在吃得太饱，藤蔓在废墟上扎下了根，荆条不再蠕动了，那些鲜红的花也合拢起来，仿佛在正餐之后悠闲地小憩。
中央那个巨大的瘤状花苞在缓慢地膨胀，表面的血管状脉络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鼓动。
在吸收了三个基地的能量后，它正式踏入了晋级阶段。
等到下一次花朵盛放，这片死亡之海，将完全跨入七级。
而此刻人类进化的巅峰，也就是七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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