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这么善良。”
曲纪乾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沙哑里裹着一层黏腻的温柔，像是拿糖浆浇在腐烂的木头上。
“留下来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妈妈的骨灰我派人去接了，你爸爸的腿不是不好吗，我请最好的大夫给他治。你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安安心心住着，我会照顾好你，也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大喇叭里换了一口气，那声音又压下来几分，带上了一种低沉沉的蛊惑。
“你跑出去又能怎样。你任务失败了，霍迤驰不认你，部队里那些人也早把你忘了。你什么都做不好，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不如留下来，留在这里还有人要你，还有人愿意给你一个家。停下来吧，别跑了。”
宋伊人的脚步在大门口顿了一瞬。曲纪乾站在别墅最高处的露台上，看着那个背影慢下来，嘴角往上牵了牵。
那些被关在窗户后面的孩子也还在哭，小手拍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宋伊人忽然把头抬起来，冲着那片黑漆漆的夜空扯着嗓子喊了回去。
“我不活着怎么知道你能不能放过他们！我先跑出去活下来，才有机会回来救他们！你拿我当傻子哄呢！”
大喇叭里的声音断了，曲纪乾握着话筒的手指头僵在那儿，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阴鸷裂开了一道缝。
那些窗户后面的孩子们也愣了，哭声戛然而止，好几张苍白的小脸挤在玻璃上，眨巴着眼看着那个在大门口叉着腰的女人。
宋伊人喘着粗气，拿手背蹭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大喇叭的方向又补了几句。
“你那点小把戏我早就琢磨透了，把他们做成人皮灯笼根本没有卖出去划算，你是个商人，商人是不会对自己的商品下手的，我可就不一样了，我要是跑不出去，我是真没命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大门外面狂奔，脚底板在青石板上蹬得啪啪响，跑得头发散了，鞋也甩飞了一只。
“脑子抽风是一时的，命搭上了是一辈子的！再不跑真没命了！”
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宋伊人一头扎出大门，跑了好一阵才敢回头看。
身后那座院子已经被密林吞没了，只露出几盏红灯笼在树梢间忽明忽暗地晃着，像几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借着月光打量眼前的路。
这地方竟然修了一条笔直的大马路，路面还挺宽敞，月光照在灰扑扑的沥青路面上，顺着山脚一直往下延伸。
宋伊人心头一喜，顺着路走就能下山了。
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停住了，顺着路曲纪乾车库里的车不是更顺路。
两条腿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四个轮子，他只要开上那辆吉普车顺着这条路往下追，不出半柱香就能把她截住。
她扭头看着路边那片黑压压的密林，林子很密，树冠挨着树冠，月光被挡在层层叠叠的叶子外面，里头黑得像是有人在里头泼了墨。
她听见身后遥遥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再也没犹豫，拨开灌木丛一头扎了进去。
林子里又潮又闷，脚底下全是湿滑的腐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
不知名的飞虫直往她脸上扑，胳膊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她一边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好得很，荒野求生是吧，上辈子她活到五六十岁的时候，电视上最火的节目就是荒野求生综艺，她电视看了好几季，什么钻木取火、搭庇护所、辨别有毒野果，全当个乐子看了一肚子，没想到这辈子全用上了。
远处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两束车灯从山道上扫过来，白晃晃的光柱在密林边缘来回扫射。
曲纪乾的声音从车上的喇叭里传出来，经过层层树叶的过滤，显得模糊而失真。
“伊人，别躲了。你来这里是谁救的你，你能活到现在是谁帮的你，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我找得到你爸妈，你要是再不出来，你爸的命我就不保证了。出来吧，回来我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宋伊人蹲在一棵粗壮的榕树后面，把身子缩进板状根和灌木丛之间的凹槽里，听着曲纪乾拿她爸妈威胁她的那些话从远处飘过来。
曲纪乾连她爸妈的面都没见过，他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嘴。
她把后背贴紧了树根，眼皮沉得直往下坠，差点打了个哈欠。
她当兵的时候经历过的高压审讯训练比这狠多了，曲纪乾这套软一句硬一句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套路，听久了还真有点犯困。
真要是面对面打起来，宋伊人虽然身上有伤可他胳膊还没好，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车灯的光柱在林子里晃了好一会儿，曲纪乾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被密林吞干净了。
宋伊人靠在树根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抬手借着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的一丝月光，低头检查自己的伤势。
胳膊上的擦伤还在往外渗血，跑路的时候被石头绊了一跤，膝盖磕在树根上肿起好大一块淤青。
伤不重，也得赶紧处理，伤口感染了就麻烦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在林子里慢慢搜寻着，捡了几根粗壮的枯枝当支架，又扯下一大把棕榈叶，拿藤蔓编成绳子绑紧支脚，在榕树下搭了个三角形的简易棚子。
火就难了，没有火柴也没有打火机，她蹲在地上拿削尖的树枝对着枯木槽来回搓了好久，搓得虎口都快磨破了才冒出一丝焦烟。
宋伊人趴在枯叶堆上轻轻吹着，一簇极小的火苗在木槽里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
她捧着这簇火苗凑到枯叶堆上，慢慢往里添细柴，篝火终于燃起来了，火光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空地，暖意慢慢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她把自己的膝盖搬到火堆旁边，拿撕下来的布条沾了点随身带的清水，轻轻擦掉伤口上的泥和血。
收拾完这一切之后，她靠在棚子底下的草垫上，把一片棕榈叶盖在身上。
篝火在她脚边噼噼啪啪地烧着，林子里不知名的虫子叫得正欢。
她闭上眼之前在心里盘算好了，先睡一觉恢复体力，天一亮就顺着水流的方向走，找到河就能找到路，找到路就能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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