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小黄门抬着殿中原本陈设的一架六扇绢面彩绣屏风快步走来,将太后座榻连同李连漪围在正中。
屏风一落,隔绝了满殿人的视线。
李连漪的脸埋在太后怀里,闻着她衣襟上沉沉的檀香和龙涎糅在一起的暖烘烘的味道。
太医半跪着,小心翼翼地剪开她后背沾血的衫裙,用温水冲洗伤口里的碎陶屑和泥浆。
疼得货真价实,泪珠根本不用刻意去挤,眼一眨就哗哗滚落下来。
太后怜惜地拥着她。
简单处理过伤口后,太后拿来旁边的毯子裹在李连漪被剪开的藕色衣衫上。
李惟乾迈步进来,先向太后微微欠身:“母后受惊了。”
太后摆摆手:“哀家没事,倒是这孩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李连漪,叹口气:“你这样单薄的身子骨,如何受得了这一下?”
李惟乾顺着太后的目光看过去。
太后怀中女郎微微侧过头,脸色苍白,嘴唇上的血色极淡,瘦小的身子被薄毯裹着。
李惟乾记得她。
昭王的孙女,他登基之前就被送来长安了,前段时间他还让这个堂侄女陪着一起去刑部。
元嘉或许以为安王是他叫来凑数的,但其实李连漪才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那一个添头。
片刻,他颔首,语气温和:“你今日对太后舍身相护,朕记下了。”
李连漪乖顺的垂着眼眸,细声细气:“臣女自小在皇祖母膝下长大,皇祖母心善,待臣女一向宽厚,不过是挨一盆花,不能报此恩。”
李惟乾笑一声,又对太后说:“母后先带她回去好生歇着,缺什么只管吩咐,旁边还有些事,儿臣解决完便过去。”
太后点头,命人抬了步辇来。
又怜爱说:“你这伤在背,别乱动弹,待回去再叫人给你好生处理,今日就歇在哀家暖阁里。”
“是……皇祖母。”
李惟乾看一眼,抬脚从屏风内出去,赭黄圆领袍下摆扫过汉白玉砖砖。
百十张案几纵横排列,酒食还搁上面,银箸横在盘沿,无人再动。
内常侍见少帝出来,迈着碎步躬身回话:“陛下,太医验过,已无脉息了,后颈……有一根粗针。”
他说的是方才倒下的那位司酒侍立官。
裴御史身上的异像过后,混乱最开始就是自那而起。
这不是突发病亡。
是刺杀。
李惟乾轻挥手:“抬至偏殿,容后再议。”
内常侍又禀:“郡主娘娘似是被吓到,已由人搀至偏殿小歇。”
李惟乾往西席看了一眼,颔首。
虽有意外,但他设下菖蒲酒宴的目的,并不耽误。
年轻的帝王目光缓缓移到殿柱上,那边的龙角已然没了,但裴守约煞白的脸色,一点未褪。
嫡系郎君看准时机,轻轻起身,离席启奏:“陛下,臣有一言,敢请圣听。”
李惟乾轻启唇:“有话直言。”
“回陛下,臣以为今日之事,非关天命,实系人为。”
裴观止腰身微躬,睫羽垂覆,宽大的绯色常服袖口垂至膝侧。
他低敛眉眼,沉静回话:“菖蒲酒的酒性温和,本不着火,屏风上龙影更非凭空自生,必有人以器物暗设机关,造此异象。”
“请陛下命有司查验杯盏,或底部残酒、殿柱背后,若有异则真相自明。”
要不是眼前站着的是裴家人,李惟乾都要欣赏他了。
临时不惊,容止恭正。
不愧是氏族年轻一代嫡孙。
裴守约被他徐徐道来的声音稍稍抚平不安,连忙说:“是,陛下,陛下臣是人,如何能长犄角呢——还有这,这杯中酒自燃,定是有人陷害!”
他生怕皇帝不信,说得又急又快。
众目睽睽之下,李惟乾走了过去。
他停住脚步,将手按在了裴守约的肩上。
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是向上抬起的意思。
他轻轻笑道:“裴卿,起来吧,朕信你。“
裴守约眼含热泪,连连点头。
众目共睹,天命异象。
但凡帝王,都会心生警惕或芥蒂,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陛下果然爱重他!
见裴守约从跪着的地砖上起身,李惟乾声音骤然抬高了三分,让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裴郎中所言有理,百官皆见异象,有奸邪者妄图搅弄风云,动摇朝纲,此事定要彻查!”
“裴卿执宪多年,直言敢谏,风骨凛然,所劾皆显要,朝中积怨不少……”
狭长的眼睛扫过众人,潭水般的眸色微敛,最后又落回裴守约身上。
他问:“裴卿,你可能想到是何人要害你?”
帝王语气宽容,裴守约脑中画面翻涌而出。
段家的人!
一定是他们!
手脚虽粗陋,但能在宫宴动手,必定非寻常人。
段家使君虽已入狱,但段氏门生无数,想要加害他一个六品官,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抬头,接触到帝王温和的眼睛。
帝王从容开口:“若有人利用陷害,朕替你作主。“
殿中朝官宗室都在叹圣上待裴御史真是如魏征之于太宗,推心置腹,信而不疑。
裴观止看了看裴守约的食案,总觉得似哪里缺了。
裴守约如何会知道是谁在作祟?
此事,当然先验器皿,再行调查。
李惟乾一问,裴观止还未来得及提醒裴守约,改如何回答。
就已听裴守约颤抖着声音说:“是段氏盗换石料,侵吞修堤专款!意图牵连裴氏!”
几百双耳朵听着,裴观止已阻止不及。
他心中一凛,心思百转。
为何裴守约会突然扯到段家?
两府段氏虽下狱,但段氏底下还有门生故吏数百。
裴守约是他们裴家的人,长安皆知他与嫡系关系亲近,又向来得帝王器重……
当宴反咬,这是让裴氏和整个汲郡段氏为仇。
裴守约仍在申辩:“段家使君下狱,多次上折弹劾我裴氏!三司会审后,更是污蔑我裴守约受贿三万两白银。”
“陛下知道,臣两袖清风,从未见过万两白银之数,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定然段氏攀咬不成,想以此法陷害于臣!”
李惟乾笑了。
“裴卿所说,可属实?”
“臣所言皆可查证,不敢有丝毫欺瞒!”
帝王的声音自上而下落来,平静而温和:“裴卿,朕自然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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