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碰他一下试试。”
霍沉舟刚接好的右手虎口死死卡在沈砚灯干瘪的喉管上。
指尖陷进老道士树皮一样的颈部褶皱里。右胸腔里那颗外来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毫无规律的节奏疯狂跳动,每一次泵出的都不是热血,而是夹杂着冰碴子的阴寒之气。
冷。
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冷。
但霍沉舟掐着沈砚灯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那只带着金线的暗红右眼死死盯着面前这把老骨头。
“霍少爷这脾气,十六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沈砚灯的喉管被卡着,声音却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顺着他手里那把画着并蒂莲的黑伞伞骨,嗡嗡地传进霍沉舟的耳朵里。
老道士干瘪的嘴唇甚至都没动一下。
老狐狸在诈我。这心脏跳得太邪门,真杀了他,这具壳子未必撑得住。
霍沉舟大拇指稍微松了半寸力道。
“你布了十六年的局,连前朝孽种都算计进去了,就为了让我这具壳子活过来?”
霍沉舟控制着右半边僵硬的嘴唇出声。
“沈老狗,你图什么?”
沈砚灯抬起那只枯瘦的左手,用烟袋锅子轻轻敲了敲霍沉舟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背。
当!
烟锅砸在手背上,发出的却是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
霍沉舟半边身子猛地一麻,右手不受控制地弹开。
“我图什么?”
沈砚灯退后半步。
“十六年前,我让陆镇海剥了他儿子的皮,那是为了给底下的东西做嫁衣。可现在,这件嫁衣被你撕了。”
老道士重新把旱烟袋叼进嘴里。
“你以为陆家少爷把这颗地煞心塞进你胸口,是救你?”
沈砚灯干笑两声。
“这龙脉里的阴气积攒了三百年,他拿自己那点残魂去当压舱石,顶多能撑七天。七天一过,他的魂就会被这颗心彻底嚼碎。到时候,霍少爷,你连这具壳子都保不住,直接变成前朝孽种借尸还魂的夜壶。”
霍沉舟的呼吸顿了一下。
右胸口那颗心脏像是听懂了沈砚灯的话,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顺着肋骨直接扎进他的脑神经里。他甚至能隐约摸到,在自己识海的最深处,陆归远那团原本清冷的魂火,此刻正被无数道黑气死死缠绕,连一点生机都透不出来。
“七天。”
霍沉舟垂下右手。
“你既然连这都知道,说明你一开始就算准了陆归远会这么干。你想要这具装了地煞心的活尸壳子。”
“聪明。”
沈砚灯用伞尖挑起尸油池子里的一块破布。
那是陆镇海那具怪物肉身腐烂后留下的残渣。
“当年钱有德拿三十年阳寿立死当,保的是陆少爷的皮。可我沈砚灯要的,是你当年缝在陆少爷骨头里的那点活气。”
老道士抬头看着霍沉舟。
“现在,这股活气被地煞心锁死了。你和陆少爷,加上这龙脉里的煞气,三合一。这才是世上最完美的容器。”
头顶的黑洞传来剧烈的震动。
又是一大块青石板砸下来,掉在两人中间的尸油里,溅起大片腥臭的水花。
“沈老狗!你少在那儿放屁!”
周砚白嘶哑的吼声从塌陷的洞口边缘传下来。
这周家朝奉趴在碎石堆里,两只手抠着石缝,指甲全翻了。
“霍沉舟!别信这老牛鼻子的!他手里的那把伞......”
周砚白的话还没说完,沈砚灯手里那把黑伞猛地转了半圈。
伞面上的两朵并蒂莲像是活过来一样,渗出两滴殷红的血水。
一阵阴风顺着伞骨直冲洞口。
周砚白被这股阴风一撞,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上面地下室的承重墙上,彻底没了动静。
“聒噪。”
沈砚灯收起黑伞。
霍沉舟没有去看上面的周砚白。
他弯下腰,左手摸进黏糊糊的尸油里。
老家伙想拿我当枪使。这地下随时会塌,他既然要活的容器,就绝对不会让我死在这儿。他有求于我,这就是筹码。
霍沉舟的手指在烂泥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陆归远之前用来捅自己的那把断剪刀。剪刀把上还缠着陆归远用命格线缝过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把断剪刀藏进袖口里。
“想让我当容器,可以。”
霍沉舟站直身子。右半边脸上的血口子已经被阴气冻结,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但你得先把我弄上去。这破地方太臭,我待不惯。”
沈砚灯那张干树皮一样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霍少爷这是答应跟我做买卖了?”
“买卖算不上。”
霍沉舟右眼里的金线跳动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让陆归远就这么窝囊地死在我的壳子里。他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
这话他说的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胸那颗心脏带来的寒意,已经快把他的五脏六腑冻裂了。陆归远在识海里沉睡的重量,沉得让他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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