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等到傍晚才开口。
白日那一波敌骑退了。
水囊补了一只,灰耳也重新稳下来。
张辅前部送来军报,说敌骑只是试探,明日可能再贴粮水,不可追,御旗不可乱动。
“御旗不可乱动”这句,王振看了很久。
他不喜欢。
因为这句话写得太直。
直得像提前堵他的嘴。
御帐里,朱祁镇看完军报,脸色一直绷着。
他白日被那只破水囊弄得心烦。
水一滴一滴,像在告诉他,瓦剌的箭离他已经不远。
王振就在这时候低声道:
“陛下,今日敌骑小扰,军中虽稳,却也有惊。”
朱祁镇抬眼。
“先生要说什么?”
“臣以为,明日若敌骑再露,御旗可前移一丈。”
邝埜正好在帐内,脸色立刻变了。
“不可。”
王振看向他。
“邝尚书又要说不可?”
邝埜道:“张辅军报写得清楚,御旗不可乱动。”
王振笑了一声。
“前移一丈,也叫乱动?”
邝埜道:“御旗一动,护卫动,中军动,传令马队动。”
“敌骑看的不是一丈。”
“看的是我军哪里跟着动。”
王振不急不恼。
他走到帐口,指向远处营盘。
“陛下今日在御帐中,军卒看不见天子。”
“敌骑一扰,他们只听哨声,只看箭。”
“若明日御旗稍前,军中看见陛下不惧,心自然稳。”
朱祁镇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比“加速”更打动他。
白日敌骑贴线时,他坐在御帐里。
他听得见哨声,看得见破水囊,却看不见自己对军心有什么用。
一个皇帝亲征,却只能看邝埜、张辅、方简、朱镇这些人拿账拿图拿木片。
这感觉很不好。
王振把他心里的不甘摸得很准。
御旗往前一丈。
听起来不远。
不算改路。
也不算夜行。
只是让军中看见皇帝。
朱祁镇看向邝埜。
“只前移一丈,也不行?”
邝埜沉声道:“陛下若要露御旗,可在原位升高旗杆。”
王振道:“升高旗杆,哪有天子亲临?”
邝埜道:“天子亲临,若引得护卫挤乱粮车,军心未稳,车队先乱。”
王振淡淡道:“邝尚书眼里,军心倒不如车队。”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冷了。
邝埜看着他。
“军心要水喝。”
“也要粮吃。”
“车队乱,军心更乱。”
朱祁镇皱眉。
这几日,他听够了水、粮、车。
可白日敌骑一来,他确实看见了这些东西有多脆。
他正犹豫,外头前车营的实录送到。
送木片的人是马三窄。
朱镇原本要来,被马三窄按下了。
“你别老往御前冒头。”
朱镇问:“那谁去?”
马三窄把木片抢过来。
“我去。”
赵驴在旁边笑。
“你不是最烦木片?”
马三窄瞪他。
“我烦他写我,不烦写事。”
于是马三窄来了。
第一次进御前,他腿有点僵。
邝埜让人传他入内时,他差点同手同脚。
朱祁镇看见他,问:
“你又是谁?”
马三窄伏地。
“前车营第七队,马三窄。”
王振听见这个名字,眼角跳了一下。
这群小卒的名字,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入耳。
邝埜接过木片,扫了一眼,递给朱祁镇。
木片上写:
今日敌骑射水囊后,前车营试升旗号,灰耳等骡马见大旗忽动,躁一次。
御前旗若前移,须先告车队,定护卫路,不得挤水粮。
马三窄问:御旗稳军心,谁稳骡马?
朱祁镇看到最后一句,脸色古怪。
谁稳骡马?
这话听起来粗。
可白日灰耳一躁,粮车差点偏沟。
王振脸色很冷。
“马三窄,你拿骡马比御旗?”
马三窄吓得背脊一紧。
他嘴上厉害,到御前还是怕。
可木片已经递上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道:
“小的不敢。”
“那你什么意思?”
马三窄磕了一下。
“御旗当然大。”
“可骡马不懂御旗大。”
“它一惊,车就歪。”
赵驴要是在这儿,肯定会说得更难听。
马三窄已经尽量说得像个人样。
朱祁镇把木片放下。
“御旗不前移。”
王振猛地抬头。
朱祁镇继续道:
“明日敌骑若露,原位升御旗。”
“护卫不得动。”
“车队预先知会。”
邝埜立刻行礼。
“陛下明断。”
王振低头。
“陛下圣明。”
马三窄松了口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
他退下时,朱祁镇忽然问:
“马三窄。”
马三窄脚下一停,差点跪歪。
“小的在。”
“灰耳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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