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林青柠才想起来,下午两三点的太阳把巷口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路面上浮着一层被太阳烤出来的、柏油淡淡的清味。
他穿着那件白T恤在半露天的铺子门口老老实实站了十来分钟,后颈露出来的皮肤被斜斜的太阳晒得泛出淡淡的红热印记。
刚才他举着冰淇淋递过来时,那点微微泛热的指节擦过她的手腕,鲜活又真实的温度顺着皮肤的纹路一点点钻进来。
顺着血液流到心脏的位置,暖得人发痒,完全不像从前跨着十二小时时差的视频画面那样。
那时候屏幕里的他指尖贴着镜头,她却连一点温度都触碰不到。
所有关于他体温的记忆,都只能靠着十七岁那年残留的碎片,一点点在脑海里描摹补充。
林青柠低头咬了一口裹着细密奶霜的冰淇淋,凉丝丝的甜意顺着舌尖一路滑到了心底。
细碎的冰碴在齿间轻轻慢悠悠地化开,海盐恰到好处的微咸中和了纯奶味的厚重甜腻。
连后槽牙都浸着清爽的香气,和她在异国那些失眠的深夜里,反复在脑海里描摹了整整三年的口感,分毫不差。
怀里揣着的小幸运闻到了甜香的味道,迷迷糊糊从臂弯里探出头,粉粉的小鼻尖轻轻动了好几下,对着站在身侧的沈衍软乎乎地喵了一声,像是在跟着她一起讨一口甜吃。
换来的是他垂下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猫圆滚滚的脑袋,他的指腹上还沾着点冰淇淋溢出来的甜香。
小幸运眯起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满足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又乖乖地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回了她暖融融的臂弯里,继续团成一小团打盹。
远处依着海岸线建的小镇灯火越来越近,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铺出一条连绵数公里的暖黄灯光带。
巷子里飘出来的糖醋鱼香混着热油爆香的气息,软乎乎勾着人的脚步往岸边走。
那是巷口开了二十多年的张记菜馆最出名的招牌菜。
每日现捞的海鱼刚剖好洗净,就扔进冒着青烟的热油里炸到外皮金黄酥脆。
再淋上用冰糖和老陈醋慢火熬出来的糖醋酱汁,滚热的甜香裹着鱼肉的鲜气飘出半条街。
连吹过巷口的风里,都浸着点暖融融的、属于人间烟火的踏实气。
路的另一侧,他们当年念书时的旧校舍围墙边,爬满了整整一排开得热闹的紫色牵牛花。
软乎乎的绿蔓顺着红砖的缝隙绕了一圈又一圈,把斑驳的旧砖墙盖出一片鲜活的浓绿,紫蓝色的小花朵挤挤挨挨地缀在藤蔓上。
吹着晚风晃着花瓣,和他们十七岁那年放学路上,背着书包沿着围墙慢慢走时看见的模样,竟分毫不差。
那年沈衍走在她身侧,忽然停下脚步踮起脚,从围墙最顶端的藤蔓上摘了一朵开得最饱满、花瓣颜色最浓艳的牵牛花,别在了她扎得紧紧的马尾辫皮筋上。
花蒂处沾着的清浅花籽香气蹭在了她的发梢,她后来回家拆辫子时还闻到那点淡香。
记了好多好多年,直到花瓣在书页里压成干花,那点浅淡的紫蓝色痕迹还留在旧笔记本的扉页上。
她的思绪飘回多年前在异国他乡的那个冷雨夜。
她刚从图书馆做完实验出来,遇上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
没带伞的她只能抱着发烫的手机蹲在公寓楼下的铁皮屋檐下躲雨。
窗外的冷雨顺着铁皮屋檐成串往下淌,刮过巷道的烈风把她露在外的脸颊吹得发僵。
她和远在另一座城市准备实验项目的沈衍,隔着整整十二小时的时差分享同一场初雪。
他那边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正飘着细碎得像盐粒似的小雪粒,屏幕里他凑到镜头前呼气。
呼出来的白气瞬间模糊了手机镜头的一角,那时她的指尖被冻得发麻,紧紧攥着冰凉的金属手机壳。
从不敢奢望有一天,他们不用隔着冰凉的屏幕,不用计算着时差发送消息。
能光着脚踩在同一片被落日晒得暖融融的沙滩上,共享一支还凝着薄冰碴的海盐冰淇淋。
连吹过彼此脸颊的风里,都是熟悉又安心的气息,没有延迟,没有信号卡顿,没有下一次再见的遥遥无期。
沈衍轻轻弯下腰,把脚边放着的藏青色帆布包挪到身前,翻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棉拖。
米白色的鞋面上还绣着小小的浅蓝浪花针脚,针脚密实又圆润,是他上周逛遍了小镇上所有的日用品铺子,照着她以前最爱穿的款式和喜好特意挑的。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干净的棉柔巾,轻轻擦去她脚背上沾的细碎沙粒,指腹蹭过她晒得有点暖热的脚踝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手里稀有的瓷器。
连一点力道都不敢多用,常年握笔做实验、带着薄茧的掌心里。
裹着点被太阳晒过的暖热,把刚才沾了点海风凉意的脚背烘得暖洋洋的。
“蹲在沙地上久了容易凉,快穿上,别等下冻得脚发麻。”他抬头时,眼底盛着比沉到海平线的落日还要柔软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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