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结束了,工友们陆续离开,老陈收好投影仪,和郝铁打了声招呼也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声。
年轻人还在那里坐着,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
“有什么事吗?”郝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还有郝铁熟悉的恐惧——那种被逼到绝境,不知该往哪儿走的恐惧。
“我……我看到报纸上说的,这里能帮忙……”他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词,“我遇到点事,不知道怎么办……”
“慢慢说,不着急。”郝铁把声音放得柔和,“你叫什么?多大了?”
“陈小川,十九。”他说完,又补充道,“上个月刚满十九。”
十九。郝铁心里一紧。三年前,他在物流园扛包时,也遇到过这样的孩子,十六七岁就出来打工,因为没身份证,只能拿更低的工资,受更多的欺负。
“出什么事了?”
陈小川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放下杯子,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几张纸。
是医院的诊断书。郝铁接过来看,心里一沉——尘肺病。职业病史,初步诊断,二期。
“我在石材厂干了两年,打磨大理石。”陈小川的声音在发抖,“开始就咳嗽,厂里说是感冒,给了点药。后来越来越重,上个月咳出血了,去医院一查……”
他停住了,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工厂怎么说?”
“不承认。”陈小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说我没签合同,不是正式工,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医药费一分不给,还把我开除了。宿舍也不让住,我……我在网吧睡了一星期。”
郝铁看着这个孩子。十九岁,尘肺病二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可逆的肺部纤维化,逐渐加重的呼吸困难,最终可能连走路都成问题。而治疗费用,对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来说,是天文数字。
“劳动合同、工资条,这些有吗?”
“没有合同。工资是发现金,每个月三千五,领钱要签字,但签完他们就收走单子。我有工牌,还有这个——”他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金额,“我每天自己记的,哪天上班,几点到几点,发多少钱。”
郝铁翻开本子。字迹稚嫩但工整,从两年前的第一天开始,几乎没间断过。最后一条记录停在一个月前,旁边用红笔写着:“咳嗽,下午请假”。
“你的工友,能为你作证吗?”
“能,但……”陈小川抬起头,眼睛红了,“他们不敢。厂里说了,谁帮我说话,就开除谁。他们都有家有口,不能丢工作。”
郝铁沉默。他太了解这种恐惧了。当一个人的生计系于一份工作时,哪怕这份工作正在要他的命,他也可能选择沉默。
“你老家还有人吗?”
“奶奶,七十了,在乡下。”陈小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抹掉,“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出去打工,再没回来。我不能告诉奶奶,她身体不好,知道了会……”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郝铁起身,又倒了杯热水,拿了几块苏晴早上烤的饼干,放在陈小川面前。
“先吃点东西。”他说,“你的事,我们管。”
陈小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郝铁。
“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郝铁看着他,语气认真,“第一,马上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不能再睡网吧。第二,继续治疗,按时吃药,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做。第三,把你记得的所有工友的联系方式,能想起来多少就写多少给我。第四,别放弃。”
“可是……医药费……”
“一步一步来。”郝铁说,“先认定工伤,有了认定,工厂就得负责。认定需要时间,医药费我先垫,以后从赔偿里扣。你有意见吗?”
陈小川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用力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
郝铁拍拍他的肩:“今晚你先住店里。二楼有个小储藏室,有张折叠床,虽然简陋,但暖和。明天,我带你去见林教授,她是专家,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郝铁在二楼给陈小川铺床,苏晴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一大碗热汤。陈小川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光了。
“慢点,别噎着。”苏晴轻声说,眼里满是心疼。
吃完,陈小川主动去洗碗,洗得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洗完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说:“郝哥,苏姐,我会还钱的,一定还。”
“先把你的事解决了。”郝铁说,“去睡吧,好好休息。”
夜里,郝铁在楼下整理陈小川的材料。诊断书、工牌、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他拍下照片,发给陈律师和林教授,又写了一封长邮件,详细说明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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