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田大人愿意吗
次日天刚蒙蒙亮，大批百姓就堵在了衙门之外，人群此起彼伏地哭喊要粮食，任凭衙内官吏轮番出面耐心解释，依旧固执己见，半步不肯散去。
衙门口人声鼎沸，嘈杂的哭喊哀求与争执声穿透层层庭院，哪怕是衙门最深处安静的公房，也能将门外的喧闹听得一清二楚。
百姓从烈日高悬的白日，一直死守到夜色笼罩的黑夜，起初众人尚且有力气哭喊抗议，可连日颗粒未进，饥饿一点点抽干了所有人的精气神。
待到深夜，喧闹声渐渐平息，大半饥民瘫坐在衙门墙角，浑身虚弱无力，连张嘴哭闹的力气都不复存在，只剩断断续续、压抑又悲凉的低声哀嚎，听得人心头发闷。
内堂灯火昏黄，门外细碎又凄惨的动静断断续续飘进屋内，衬得堂内愈发寂静。
刘熙垂眸翻看手中的商税文书，指尖平稳翻页，眉眼沉静，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慌乱与动容，仿佛门外凄苦的流民骚乱，与自己毫无干系。
同屋端坐的田拙却早已坐立难安，门外一声声饥民哀嚎扎在心头，他终究按捺不住，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州衙正门大开，衙役分列两侧值守，见田拙走出，无人上前阻拦。
他刚踏出大门，一名饿得浑身发软的百姓立刻挣扎着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那人嘴唇干裂发白，布满密密麻麻的血口子，声音沙哑微弱，满是求生的哀求：“大人，小人好几日不曾进食，求大人行行好，赏一口吃的吧。”
田拙本就心存恻隐，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心软，抬手示意身旁衙役取来清水，亲自弯腰喂对方喝下。
这一幕落入周遭饥民眼中，无数双枯瘦又渴望的眼睛齐刷刷落在田拙身上，沉甸甸的期盼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田拙直起身子，望着眼前满目憔悴的灾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力：“各位父老乡亲，并非衙门狠心不管大家死活，是官仓之中，当真已经无粮可放。”
他顿了顿，坦然道出难处：“本官前后数次登门，与城内士绅豪强协商借粮开镰，可对方始终推诿拖延，那是各家私产，衙门不能强取，这些日子，衙门上下连同守城兵卒，每日也只能喝稀薄见底的米汤，和大家一样在忍饥挨饿。”
话音刚落，人群末尾立刻响起一道尖锐的大喊：“不可能！官仓明明还有存粮，你们就是故意藏着不肯放！”
田拙循声看向那人，眉眼疲惫，沉声反问：“倘若官仓真有余粮，我们何必陪着全城百姓一起挨饿？”
连日缺粮，他本就身形消瘦，黝黑的面色满是憔悴，这番话说得坦荡真切，周遭普通饥民闻言，神色纷纷动摇，已然信了七八分。
“衙门是真的没有余粮了。”田拙想要再安抚几句，可长久空腹挨饿让他浑身无力，猛地站起身时眼前骤然发黑，身子重重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堪堪站稳才稳住身形。
可方才带头起哄之人依旧不肯罢休，猛地跳出来高声煽动：“我们不信！除非你们打开官仓，让我们亲自查验！”
“对！开仓查验！让我们亲眼看看！”身旁几名提前被收买的人立刻跟着附和，刻意挑起事端。
值守衙役见状顿时怒喝上前：“放肆！官仓乃是朝廷重地，岂是尔等平民说查就查的地方？速速退下！”
“不敢开门，就是心里有鬼！你们就是藏着粮食，故意看着我们饿死！”那人依旧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衙役被再三挑衅，怒火上涌便要上前抓人，田拙抬手及时拦住了下属。
他抬眼看向那个刻意带头闹事的年轻男子，语气平静：“你身无饥色，步履稳健，根本不似连日挨饿之人，何必藏在灾民之中，刻意挑唆众人闹事？若还是个汉子，就不该折磨一群本就气力不足的百姓，为了一己私欲利用他们。”
几句话说的那人脸色骤变，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辩驳，只能僵在原地，再也发不出煽动的话语。
田拙无心再多纠缠，连日饥饿加上心力交瘁，早已耗尽他全部力气，他身子虚软，脚步发飘，身旁两名衙役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一步步走回衙署之内。
“那衙门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吗？”一人摇摇晃晃撑着身子站起，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绝望。
田拙望着他，满心疲惫，强打起几分精神宽慰：“衙门一直在想办法，诸位再稍作等候。”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那人情绪彻底崩溃，放声痛哭，“家中老母幼子都快要活活饿死，屋里半点吃食都不剩了！”
一人落泪，周遭灾民接连跟着失声恸哭，此起彼伏的呜咽声扎得田拙心口阵阵发紧。
他沉默着转身踏入内堂，见刘熙依旧埋首翻阅成册文簿，垂在身侧的手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小郡王，当真要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吗？”
“可以即刻生火施粥。”刘熙抬手拨了两下算盘，记下核算好的数目，这才抬眼看向他，“只是衙门剩余存粮本就寥寥无几，并不足以供那么多人吃。”
田拙立刻上前一步：“那就优先接济老人和孩童！等明日我再去想办法。”
“只安顿城内老小，城外流民听闻施粥的消息，明日必然尽数涌来，一旦他们扑空，怨气积攒起来，极易打砸闹事，届时如何收场？”刘熙看着他。
田拙深耕民政多年，自然清楚其中利害，但话必须说清楚，免得出了事对方不认。
二人既一同奉旨巡察南省，要是出了事，那肯定要一起负责。
田拙嘴唇翕动几番：“官仓之中，就不能匀出极小一部分粮食，暂且让众人垫垫肚子？”
“今日但凡让他们吃上一口热粥，那些人就会放任粮食烂在地里。”刘熙目光沉静，“现下开仓施粥，明日城外流民肯定会因扑空闹事，届时只能将闹事之人尽数驱逐出城，田大人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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