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走到床边,坐下来,将报告单放在床上。她看着母亲那双带着询问和隐隐担忧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几次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沉默和那无法掩饰的悲痛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起那张报告单。她识字不多,但“癌”那个触目惊心的字眼,她还是认识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杨母拿着报告单,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报告单上移开,再次望向窗外,眼神变得空茫而遥远。没有杨梅预想中的崩溃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和一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灰败,迅速笼罩了她原本就憔悴的面容。
这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杨梅心痛。
过了不知多久,杨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报告单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缓地想要下床。
“妈,您要干什么?”杨梅连忙上前扶住她。
“躺久了……闷得慌。”杨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杨梅看着母亲那异常平静却透着死寂的脸,心里难受得厉害。她不敢拒绝,连忙拿过外套给母亲披上,搀扶着她,慢慢地走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疾病和痛苦的气息。杨母没有目的地的走着,脚步虚浮,杨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感受着母亲手臂传来的、轻微的颤抖。
她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一间间病房,最终,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停了下来。这里,是新生儿科。
隔着巨大的、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保温箱,像一个个孕育着希望的摇篮。一些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躺在里面,有的安静地睡着,小手小脚蜷缩着,像纯洁的天使;有的则挥舞着粉嫩的小拳头,发出细弱的啼哭,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有的婴儿身上还贴着监护仪的电极片,但那新生的、顽强的生命力,依旧透过玻璃窗,清晰地传递出来。
几个刚刚晋升为父母的年轻人,正满脸幸福和期待地趴在玻璃窗外,指指点点,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宝贝,脸上洋溢着初为人父母的喜悦和激动。
杨母停在了玻璃窗前,目光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那些新生的婴儿。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慈爱,有羡慕,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对生命易逝的哀伤和感慨。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而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看他们……多小啊……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她的嘴角甚至试图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还未成形,便已消散在无尽的悲凉里。
“刚生下来的时候,都这样。”杨梅轻声应和着,鼻子发酸。
“你和小晨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杨母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些婴儿,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你们在,就有盼头……就想着,一定要把你们拉扯大,看着你们成家立业……”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唏嘘和遗憾:
“这一转眼……你们是长大了……可我……”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碎。生命的起点与可能即将到来的终点,在这一刻,隔着这扇冰冷的玻璃窗,形成了无比残酷而又充满哲思的对照。
“妈……”杨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杨母缓缓转过头,看向泪流满面的女儿。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此刻也蓄满了泪水,那强装的平静终于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恐惧、不甘和对人世的深深眷恋。
她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为她擦拭泪水,自己的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
“梅梅……”母亲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助和悲伤,“妈……妈可能……陪不了你们多久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杨梅心中所有伪装的堤坝。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母亲瘦削而颤抖的身体。
“不会的!妈!不会的!”她将脸埋在母亲单薄的肩头,失声痛哭,像个迷路的孩子,“医生说了,早期可以治!可以做手术!我们治!花多少钱我们都治!您一定要好好的……我和小晨还需要您……这个家不能没有您……”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对疾病的无助,对可能失去母亲的巨大恐惧,以及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对母亲复杂而深沉的爱与依赖。
杨母也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情绪所感染,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下。她回抱住女儿,手一下下地、无意识地拍着女儿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任由泪水横流,浸湿了彼此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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