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沉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仿佛也带走了这冬日清晨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杨梅独自站在原地,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地坠着,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陈沉那份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心意。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带来刺骨的冰凉。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才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那栋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旧楼。
推开家门,一股混合着中药味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杨母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咳嗽着,脸色依旧蜡黄。妹妹杨晨的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手机游戏激烈的音效声。
“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吗?”杨梅放下信封,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母亲额头的温度,又递上温水。
杨母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门口:“陈沉……走了?”
“嗯,刚走。”杨梅低声应着,将杯子放好,“他家里也等着他回去过年。”
杨母“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目光却有些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梅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又想到陈沉离开时叮嘱的“去S市”和那笔卖掉了金条换来的钱,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年总要过,母亲的病也要一步步来。
“妈,今天二十九了,我去买菜,咱们也准备准备过年。”杨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您想吃点什么?我给您做。”
杨母摆了摆手,没什么精神:“随便弄点就行了,没什么胃口,别浪费钱。”
“过年嘛,总要有过年的样子。”杨梅笑了笑,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需要忙碌起来,用身体的劳累来麻痹内心翻腾的情绪,也需要为这个冷清的家,增添一点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年味。
H县最大的菜市场比昨天更加拥挤不堪,人声鼎沸,几乎寸步难行。空气中混杂着活禽的腥臊、鱼虾的咸腥、蔬菜的泥土气息以及各种熟食的油腻香味,形成一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年节氛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急切和期盼,手里大包小裹,仿佛要将一年的辛劳和对未来的祈愿,都浓缩在这顿年夜饭里。
杨梅瘦小的身影费力地挤在人群中。她手里紧紧攥着陈沉给的那个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每花出一张钞票,她的心就抽搐一下,仿佛能看到陈沉那块金条在一点点融化、消失。但她还是咬咬牙,尽可能挑着母亲能吃的、有营养的,以及一些过年必备的菜品买。
她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准备给母亲熬汤;称了一小块精瘦肉,打算剁成肉糜蒸蛋羹;选了最新鲜的菠菜和豆腐;又买了寓意“年年高”的年糕,“团团圆圆”的糯米粉和猪肉馅准备包汤圆,“勤勤恳恳”的芹菜……她还记得母亲往年过年时,总会念叨几句的几样小菜,也一一买齐。最后,她甚至奢侈地买了一小包昂贵的干香菇和几只虾干,想着提提鲜味,让病中的母亲能多吃几口。
采购的过程并不顺利。人太多,她不仅要护着买好的东西不被挤掉,还要时刻担心着家里的母亲。汗水浸湿了她内里的衣衫,又被外面的旧棉袄捂住,冷热交加,十分难受。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在光鲜亮丽、穿着新衣采购年货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不时引来一些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只能尽量低着头。
等她提着大包小裹,几乎是精疲力尽地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杨晨的房门依旧关着,游戏声音倒是停了,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干嘛。杨母听到动静,虚弱地问了一句:“回来了?买这么多……”
“嗯,过年嘛。”杨梅喘着气,将东西放在狭小的厨房里,也顾不上休息,就开始忙碌起来。
首先是要熬鱼汤。她将鲫鱼仔细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然后用少量油煎至两面金黄,再加入滚开的沸水和几片姜,转为小火慢慢熬煮。很快,浓郁的奶白色鱼汤香味就开始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接着是处理其他食材。洗菜、切肉、剁肉馅、泡发香菇和虾干……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水池、案板和灶台之间转悠。冰冷的自来水刺得她手指通红,刀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成了家里唯一显得有生气的节奏。
杨晨终于被香味吸引,揉着眼睛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厨房里堆满的食材和忙碌的姐姐,只是打了个哈欠,说了句“姐,中午吃什么?”,然后就自顾自地打开电视,窝在沙发里看起了娱乐节目,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杨梅看着妹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一阵烦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叫杨晨过来搭把手,哪怕只是剥颗蒜也好,但话到嘴边,看着母亲卧室的方向,又咽了回去。大过年的,她不想吵架,不想惹母亲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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