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酒家远离了棋盘街的喧嚣,环境清幽,以其菜肴精致、雅间别致而闻名京城,素来是文人墨客与品级不低的官员们钟爱的宴饮之所。
此刻,酒楼二楼一处用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的偏厅内,正相对而坐的,赫然是当朝内阁的两位中枢重臣——方从哲,以及刚刚入阁不久的吴道南。
他们选择的位置十分巧妙,既能借着屏风保证谈话的私密性,又处于人员往来可以瞥见的开放区域。这其中的门道,可谓是官场生存的智慧。在家中私会,尤其是有多位同僚参与,极易被政敌攻讦为“私结朋党,阴谋不轨”。反倒是在这半公开的酒楼,进退皆宜,若有人问起,大可以同年、同乡、师生联谊之名搪塞,更具回旋的余地。
而方从哲与吴道南之间,还真就有着一层非同寻常的师生关系。
方从哲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出身,摸爬滚打了几年,到了万历十七年,便已是翰林院编修,并奉旨担任了那一年的会试主考官。
而吴道南,恰恰就是在那一科的会试中脱颖而出,金榜题名,授为编修。
从这个意义上说,方从哲是不折不扣的座师,吴道南则是他门下的得意门生。因此,对于吴道南在本月初三奉旨入阁,拜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方从哲是持欢迎和支持态度的。
今日,也算是方从哲为自己这位新同僚兼门生接风洗尘。
偏厅内,炭火温着一壶上好的金华酒,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已经摆上。
“会甫兄,别来无恙。”
方从哲先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学生不敢当,恩师面前,学生岂敢称‘兄’。”
吴道南连忙起身,恭敬地双手举杯,对着方从哲深深一揖,口中连称“恩师”。
“诶,坐,坐下说。”
方从哲虚扶一把,示意他坐下。
“如今你我同在内阁当值,便是同僚了,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两人闲谈了几句家常。方从哲问起了吴道南老家歙县的风物,吴道南则关切地询问了方从哲在德清老家的亲眷安好。气氛融洽而亲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师生故旧叙话。
“元驭是江西人!”
方从哲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到吴道南面前的碟子里。
“今日特意点了这家酒楼,听说他们新请来的厨子,做的就是地道的江西菜,不知是否还合你的胃口?”
“恩师费心了,学生感激不尽。离家多年,能在此地尝到家乡风味,实是难得。”吴道南连忙道谢,言语间充满了恭敬。
酒过三巡,方从哲的目光落在了窗外,似乎是随意地提起:“说起来,我德清老家,与杭州府不过一水之隔。近来听闻西湖的景致又添了几分秀色,只可惜俗务缠身,竟是多年未能回去看一看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看向吴道南:“倒是忘了问,会甫,你可曾去过杭州?”
吴道南闻言,微微一笑,答道:“恩师有所不知,杭州那地方,学生还真去过一趟,印象颇深。”
“哦?”方从哲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
吴道南放下象牙筷,回忆道:“那还是在万历二十二年的事了。当时学生还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奉旨与时任户科左给事中的吴应明吴大人一同,前往浙江,主持当年的乡试典试。”
听到“浙江典试”这几个字,方从哲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酒。
他放下酒杯,脸上笑容不减,目光中却多了一丝深意:“原来如此,竟有这等渊源。算起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浙江的士子,想必都对会甫你的文章才学,印象深刻啊。”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顺着话头闲聊,但实际上,却已经将话题的引子,不着痕迹地埋了下去。吴道南曾主政浙江科举,那便是与浙江一省的士林文脉都有了关联,如今自己这位浙党领袖与他同在内阁,这层关系,便值得细细品味了。
吴道南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座师话里的余味。他连忙谦逊地摆手道:“恩师谬赞了,学生当时不过是奉皇命行事,哪里敢谈什么才学。倒是浙江人杰地灵,文章锦绣,让学生大开眼界,至今记忆犹新。”
他同样没有将话说死,只是滴水不漏地应付着。
方从哲见他应对得体,心中暗暗点头。他也不再绕弯子,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唉,说起这人杰地灵,人才辈出,本是国朝盛事。可如今这京城里,却净出些妖魔鬼怪之事。”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目光转向窗外,似乎是看着远处的西山,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吴道南的心头一紧,他知道,正题来了。
“恩师所言,是指‘梃击’一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从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会甫,你入阁已有半月,对此案,想必也有所耳闻。外间众说纷纭,朝堂上也是奏疏如雪,不知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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