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睡意:“凡子?这么早?”
“妈,吵醒你了?”
“没有没有,也该起了。”母亲的声音清醒了些,“你在村里还好吗?天冷了,多穿点。”
“妈,我……”林凡顿了顿,“我需要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多少?”
“四万五。”
“这么多?出什么事了?”
“修路遇到滑坡,要加固,要清运,要多花五万。我已经筹了五千,还差四万五。”
母亲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林凡能听见电话那端父亲起床的声音,小声问“谁啊”,母亲小声回答“儿子,要钱”。
然后电话换到了父亲手里。
“凡子,要四万五?”
“是,爸。”
“是你自己用,还是公家用?”
“公家。修路应急。”
父亲没有犹豫:“卡号发过来,我让你妈去银行转。”
林凡鼻子一酸:“爸,那是你们攒着买房的……”
“买房不急。”父亲说,“你在村里修路,是正事。钱要用在正事上。”
“谢谢爸。”
“谢什么。”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好好干,把路修好。等修好了,我和你妈去看看。”
电话挂了。林凡握着手机,很久没有放下。
窗外的施工声还在继续。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屋子里亮堂堂的。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林凡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父亲的平静背后,是多年的省吃俭用,是对儿子无条件的支持。
这四万五,不只是钱。是父母的信任,是他们的期盼。
他必须把路修好。必须。
回到工地时,临时支护已经完成。钢索和木桩组成了一张大网,把滑坡体牢牢固定住。工人们开始下到沟底,清理滑落的土方。
赵老板站在路边指挥。看见林凡,他走过来,递过一瓶水。
“钱……有着落了?”
“嗯。”林凡接过水,“四万五,我家里出。加上刘副镇长的五千,够了。”
赵老板愣了一下:“你家里……你爸妈的钱?”
“嗯。”
赵老板转过头,看着施工现场。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良久,他才说:“林副局长,这钱……算我借的。等工程结了款,我第一个还你。”
“不用。”林凡说,“这是村里的事,我该出。”
“不行!”赵老板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必须收!不然……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林凡看着他。赵老板的眼睛红了,不是累的,是别的。
“好。”林凡说,“等路修好了再说。”
清理工作很艰难。滑坡体堆在沟底,挖掘机下不去,只能靠人工。二十个工人,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装进编织袋,然后用滑轮组一袋一袋吊上来。
进度很慢。一天下来,只清运了不到五十方。照这个速度,两百方要四天。
晚上收工后,老刘召集村民开会。
“乡亲们,”他说,“清理滑坡,进度太慢。这样下去,工期要耽误更久。我想……咱们能不能晚上也干?”
“晚上?”有人问,“晚上看不见,危险。”
“咱们生火把。”老刘说,“多生几堆,把沟底照亮。愿意干的,每天多记十个工分。”
工分是村里的老办法,一个工分年底能分十块钱。十个工分就是一百块。
村民们议论开了。一百块,对山里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俺干。”李老三第一个举手,“晚上冷点怕啥,多穿点就是了。”
“俺也干。”栓柱说,“早点清完,早点修路。”
“算俺一个。”
“还有俺……”
最后,三十个村民报了名。加上原来的二十个工人,五十个人,分两班,昼夜不停。
夜幕降临后,沟底真的生起了六堆火。松木柴烧得噼啪响,火光把沟底照得通明。村民们举着火把,像一条火龙,在沟底移动。
林凡站在路边往下看。火光里,人影晃动,铁锹翻飞。汗水在火光里闪光,滴进泥土里。
赵老板也站在旁边看。看了很久,他忽然说:“我以前……真的不是东西。”
林凡没说话。
“这样的村民,这样的干部,我还在偷工减料,还在想着怎么多赚钱。”赵老板的声音很低,“我他妈……真不是人。”
“现在改,不晚。”林凡说。
“嗯,不晚。”赵老板重重点头,“我一定把这条路,修成我这辈子最好的工程。对得起你爸妈那四万五,对得起村民们这一个个工分,对得起……对得起所有人的信任。”
夜里十一点,林凡回村委会。经过王奶奶家时,看见屋里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
王奶奶开门,手里端着个碗:“林局长?还没休息?”
“您也还没睡?”
“睡不着。”王奶奶说,“听说滑坡了,心里惦记着。”
她把林凡让进屋。桌上摊着一块红布,上面用黄线绣着字——是“出入平安”四个字,已经绣好三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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